国庆前三天,陈默就开始准备。
他把陈宇房间的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在阳光里晒了一整天,傍晚收回时,面料里全是热烘烘的味道。窗台擦了,书桌抹了,就连门后那面空白墙,他也用干布从下到上过了一遍。那面墙上贴着陈宇离校前留下的两张便签,一张写着“回来再洗”,另一张画着一台海鸥。陈默没动它们。他只把边上卷起来的小角用指尖按了按,按不平,就由它去。
陈宇是坐高铁回来的。陈默提前半小时到出站口等。人很多,黑压压一片。他站在一根柱子旁边,把相机举起来,又放下。他不想拍陈宇出站的样子。那太像接一个远行归来的客人。他要等陈宇走到面前,像从前一样,说一句“我回来了”,然后他再慢慢看。
陈宇出来了。他穿着那件白色短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脖子上没挂相机。陈默一眼就认出了他。高了,也瘦了一点,但走路还是那个样子,肩膀微微前倾,像随时在找什么值得拍的东西。陈宇也看见了他,抬起手,挥了一下。那动作不热络,很自然,像他们昨天才见过。
“爸。”陈宇走到他面前。
陈默伸手去接他肩上的包。陈宇没让,说:“不重。我自己背。”陈默没勉强。两人并肩往外走。陈默问:“车上吃东西没有?”陈宇说:“吃了。学校食堂带的包子,凉了。”陈默“啧”了一声,说:“回家给你热饭。”陈宇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们就这么走出车站。外头阳光很猛,照得地面发白。陈默带着陈宇往停车场走,陈宇忽然说:“爸,我想先去看看你那个展。”陈默说:“已经撤了。”陈宇“哦”了一声,有点失落。陈默又说:“照片都在家。我重新挂了。”陈宇转过头:“挂哪儿了?”陈默说:“你房间那面墙。你回来自己看。”陈宇的眼睛亮了一下,步子快起来。
到家后,陈宇先脱了鞋,把书包放在门口,径直往自己房间走。陈默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客厅里,听见陈宇在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轻轻“哇”了一声。陈默笑了。他知道那是陈宇看到自己照片被挂起来时才会发出的声音。那一声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
陈宇在房间里待了很久。陈默把饭菜热好,摆到桌上,陈宇才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那张宿舍窗外的泡桐。陈默说:“这张我多印了一张。”陈宇说:“这张拍得不好。天太阴。”陈默说:“阴有阴的好。你看这花的颜色,发灰,但很稳。”陈宇看了看,说:“你总能把不好的说出好来。”陈默说:“因为我没有把好和不好分得那么开。”陈宇不说话了。他坐下来吃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菜心,番茄蛋汤。陈宇吃得很香,像要把学校食堂的亏空全补回来。陈默坐在对面,慢慢吃。他不问陈宇学校的事,也不问照片拍得怎么样。他知道,那些话陈宇想说了,自己会说。
果然,吃到第二碗饭时,陈宇开口了。他说:“爸,我们学校有个青年摄影师奖。老师让我把作品集交上去。”陈默抬头:“好事。你交了什么?”陈宇说:“还没交。我不知道选哪几张。”陈默放下筷子,问:“你有多少张?”陈宇说:“拍了大概五六卷。能看的不多。”陈默说:“那正好。等你有空,我们把它们全摆出来,一起选。”陈宇点头,又把最后半碗饭吃完。陈默看着他,觉得这个孩子比离开时更沉了一些。不是闷,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慢慢压实的沉。像暗房里显影好的相纸,过了清水,正一点点变重。
晚饭后,陈宇把胶卷全拿了出来。一共七卷,用橡皮筋捆着。陈默把餐桌清空,铺上一块白布,和陈宇一起把胶卷一卷卷摊开。暗房里还留着药水,两人没急着冲。陈默说:“先看底片。把想洗的挑出来。”陈宇说:“你教我。”陈默说:“你不早会了。”陈宇说:“不一样。那是拍着玩。这是要交作品。”陈默看着他,说:“都一样。你认真了,就是作品。”陈宇没再说什么,只把橡皮筋解开,把第一卷底片拉出来,对着灯看。陈默也凑过去。两代人,隔着一段很薄的胶片,看同一片光。
他们并肩坐在餐桌前,灯亮着,白布上摆满底片。窗外有风,吹得纱帘轻轻动。陈默没有再说“你要怎么怎么样”。他知道,陈宇会选出自己的路。他只需要坐在旁边,在他拿不定主意时,说一句“这张好”,或者“这张再等等”。这比什么都管用。因为拍照这条路,说到底,是一个人的眼睛。但眼睛旁边,如果能多一双眼睛,也会更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