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又去了李师傅的店。
这次不是去修相机，也不是去取什么。他只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那扇玻璃门后面的灯还亮着，就走了进去。风铃响了一声。李师傅还是坐在工作台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只极小的螺丝刀。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说：“今天没带相机来？”陈默说：“带了。在包里。”李师傅“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拧那颗螺丝。
陈默在靠墙的小凳上坐下。店里还是那股子机油和旧皮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墙上挂着的那些老相机，有一层薄薄的灰。陈默看了一会儿，说：“李师傅，你修了这么多年相机，有没有修不好过？”李师傅没抬头，说：“有。有的是机器本身不行了。有的，是我手跟不上。人老了，有些细活干不了了。”他说得很淡，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陈默问：“那修不好的，怎么办？”李师傅放下螺丝刀，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着：“修不好就修不好。放在那儿，等以后有人能修。再不行，就拆了。零件还能用。”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陈默，“你拍照片也一样。拍坏了的，洗坏了的，别扔。放着。等哪一天，你再看，说不定就看出别的意思了。”
陈默点点头。他想起自己那卷拍废了的胶卷，现在还放在抽屉里。那是他刚重新拿起相机时拍的，大部分过曝或者失焦。他一直没扔。现在他知道，那些废片也是一部分。它们证明他曾经笨过，慌过，手生过。也证明他后来真的一点点好起来了。
从李师傅的店出来，天已经近了黄昏。陈默没有马上回家。他沿着巷子往河边走。经过那间刚办完展的旧门面时，他停了一下。卷帘门关着，小黑板已经撤了。门口的地上，还有几片没扫净的梧桐叶。他站在那里，像在和一个已经结束的夏天告别。长夏过去了。秋天来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像也分成了好几个季节。前四十三年是漫长的冬。去年到今年，是刚刚开始的春。而现在，他正走进一个很长的、很静的长夏。这个夏天不会太热，也不会太短。它会一直延续下去，像一条慢慢流着的河。
他走到河边，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下。河对岸的柳树已经黄了梢，风一吹，细长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进水里，顺着水流漂远。陈默举起相机，对着那些漂远的叶子按了一张。他知道，这张照片不会有什么特别。它只是一片水，几片叶子。可他愿意拍。他愿意把这样一些毫无用处的瞬间，留在他生命里。
天快黑时，他接到了陈宇的电话。陈宇说：“爸，我拍了一卷。全是夜景。今天学校有活动，我把最后几张拍完了。”陈默问：“拍得怎么样？”陈宇说：“不知道。还没冲。可能全是糊的。”陈默笑：“糊了也好。糊了，以后看，才知道那时候手在抖。”陈宇也笑。笑了一会儿，陈宇说：“爸，我好像有点懂你说的‘等’了。不是干等。是带着相机等。心里有个准备，身上有个东西。等不到也不亏。”陈默说：“对。就这么个意思。”陈宇说：“那我下个月回去，给你看。”陈默说：“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陈默在河边坐了很久。风越来越凉，河面上的光也越来越稀。他想起很多人。父亲、母亲、周敏、果果、方岩、老周、赵胖子、小邱、苏珊、林知意、李师傅、吴老师。他们的脸在记忆里清晰又模糊，像一张张被水浸湿的照片。他曾经以为，自己会一个人走完这条路。现在他知道，不是。路是众人一起走出来的。他只是其中一个，举着相机，走在边上，偶尔停下来，替大家看一眼。
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远处有鸟从河面掠过，翅膀几乎擦着水。陈默没有去拍。他目送那只鸟飞远，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身后，河水还在流。那些漂走的叶子，像一卷永远拍不完的胶卷，慢慢，慢慢地，向远处去了。
他推开家门。屋里很静，照片墙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很满，又很轻。他换鞋，洗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然后他走到照片墙前，把今天在河边拍的那张夹在墙边的木夹上。他知道，明天还有明天。后天，陈宇要回来。大后天，母亲要包饺子。而他自己，将继续带着相机，走过一条又一条街，一条又一条河。直到有一天，他老得走不动了，再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翻出来。那时他会发现，原来自己这一生，已经拍了那么多。不是每一张都好，但每一张都真。这，就是他的对峙。这，就是他的长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