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一阵很轻的敲门声弄醒的。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脚。他坐起来，穿上拖鞋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快递服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扁盒子。陈默签了字，把盒子接过来。寄件人一栏写着陈宇学校的地址。
他回到客厅，拆开纸盒。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相册，封面是陈宇自己画的——一个男人举着相机，背景是一棵泡桐树。陈默翻开，里面是陈宇最近拍的照片。每张照片旁边都贴着一小张便签，上面写着拍摄时间和地点。第一张是宿舍窗外的泡桐，第二张是学校图书馆的旋转楼梯，第三张是操场上一个独自跑步的女孩。陈默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中间时停住了。那是一张自拍。陈宇站在暗房里，背后是红色的安全灯，脸上映着红光。他手里举着海鸥，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手里刚冲出来的一张底片。便签上写：“爸，我在这里洗出了第一张自己的照片。”
陈默把相册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暗房里看到影像浮现时的样子。那时他比陈宇还小一岁。吴老师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把竹夹子递给他。他记得那种从白纸里慢慢长出影子的感觉，像在黑暗里摸到一扇门，门没锁，一推就开。现在陈宇也到了那扇门前。陈默不知道陈宇推开门后看见了什么，但他知道，陈宇一定会比自己走得更稳。因为陈宇不怕黑。他从一开始就不怕。
下午，陈默去了河边。他带着陈宇寄来的相册，坐在一棵柳树下，翻一会儿照片，看一会儿水。河面上有风，水纹一道一道地往岸边推。他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远处有人在钓鱼，弓着背，一动不动。陈默没有过去打扰。他只是坐着，像那个老人说的一样，空椅子空着，人才想进来坐。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张空椅子。前些年，这张椅子上堆满了东西——愧疚、沉默、回不去的旧日子。现在东西一样一样被拿走了，椅面露出来，被太阳晒得发暖。他不知道下一个坐下来的人会是谁。也许没有人。也许只是风。但无所谓。空着，就很好。
他举起相机，对着河面拍了一张。取景框里，水光碎成一片，像许多片很小很亮的鱼鳞。他没有等什么特别的光线，也没有等水鸟飞过。他只是拍。他想起陈宇说过的话：“我第一眼想拍的，可能就是宿舍窗户。”现在他信了。最好的照片，往往不是等来的，是碰上的。你带着相机走，走到哪儿，眼睛忽然被什么扯了一下。那就是了。至于别人怎么看，不重要。
从河边回来，陈默去了一趟方岩的地下室。方岩正在打包最后几幅要交给收藏家的照片。他看见陈默来了，从一堆纸箱里抬起头，说：“陈哥，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张装裱有没有歪。”陈默走过去，帮他把照片翻过来，检查四角。装裱没有问题。方岩松口气，说：“这三张今天下午就发走。”陈默问：“真舍得了？”方岩说：“舍不得也得舍。不然我下个月房租没着落。”他笑得有点苦，但眼神是定的。陈默拍拍他的肩，说：“以后你会拍更多。”方岩说：“对。城西拍完了，还有别处。老房子拆不完，人也等不完。”他说着，把纸箱用胶带封好，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相机符号。陈默帮他把箱子搬到门口。门外的光从楼道窗照进来，把纸箱上的胶带照得发亮。方岩直起腰，说：“陈哥，等你有新系列，我帮你挂。”陈默说：“好。我请你喝酒。”方岩说：“别。请我吃你做的红烧肉就行。”陈默笑了。他知道方岩是在用最轻的话，说一种很重的东西。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更多了。
晚上，陈默回到家，给陈宇打了电话。陈宇接得很快，声音有点喘，说刚下晚课回来。陈默说：“相册收到了。每一张都看了。”陈宇“嗯”了一声，问：“怎么样？”陈默说：“有几张过曝了。”陈宇沉默了一秒，说：“我知道。暗房那个灯不准。”陈默说：“过曝也好。你那张自拍，过曝的地方刚好是脸旁边的光。像从暗房里漏出去的。”陈宇笑了一下：“你就直接说不好行不行。”陈默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宇说：“我知道。你的‘还行’又来了。”陈默笑：“还行就是很好。”陈宇也笑。电话里传来陈宇走路的声音，应该是往宿舍走。陈默说：“你那边天气怎么样？”陈宇说：“挺好的。今天有风，泡桐开始掉叶子了。”陈默说：“等叶子掉光了，你再拍一张。”陈宇说：“嗯。我还想拍一张下雪的。我们学校冬天会下雪。”陈默说：“那要等。”陈宇说：“等就等。我又不急。”陈默握着手机，心里很暖。陈宇说“等就等”的时候，语气和老周说翠鸟时一样。那种等，不苦，不慌。是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挂了电话，陈默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香樟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沙沙响。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其实一直在学取景。年轻时取的是大场面，要漂亮，要出彩。后来取的是日子，是那些他差点错过的小东西。现在他取的是“等”。等陈宇回来，等母亲包好饺子，等方岩搬出地下室，等下一卷胶卷在暗房里显影。他举起相机，对着黑下来的天，轻轻按了一下。没有构图，没有测光。只是让快门响一声。那声音很轻，像他在这个世界上又落下了一个很浅的脚印。他放下相机，走进屋里。灯亮了。照片墙上，那些照片还安安静静地挂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陈宇那本相册里抽出那张暗房自拍，用一个木夹夹在照片墙最右边。两张暗房里的脸，一老一少，一个二十年前，一个现在。它们隔着时间和距离，在同一面墙上，慢慢变亮。他回到卧室，躺下。风还在吹。他知道，明天陈宇还会发来新的照片。明天，他还会走很远的路。明天，也许他会把父亲的那台尼康重新拿出来，装上一卷新的胶卷。不急。他闭上眼睛。取景框还在那里，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