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从方岩那里知道吴老师要见他的。
那天方岩来借三脚架,随口提了一句:“吴老师昨天给我打电话,问你要不要参加他年底那个小群展。他说你手机打不通。”陈默正把一锅红烧肉往盘子里盛,听了这话,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方岩又说:“你最近电话是不是静音了?”陈默“嗯”了一声。辞职之后,他越来越不喜欢手机响。像拍照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推他一把。他总觉得那声音会惊散什么。
第二天,他给吴老师回了电话。吴老师的声音还是那样,慢,厚,带着一点老人特有的含混和准。他说:“陈默,你那个‘手上的活’,方岩给我看了几张。我看得掉眼泪。”陈默握着手机,半晌没出声。吴老师又说:“不是难过。是高兴。你终于把镜头放下来了。”陈默说:“还没放下来。还挂在脖子上。”吴老师在电话里笑了,笑完咳嗽了几声,说:“放不放下来,是心的事。不是手的事。”陈默不说话,只听着。吴老师接着说,他想在年底的“小展”里放陈默这组照片。“小展”是吴老师这些年做的一个非公开项目,每年年底,找几个学生,几组照片,在美院旧楼的一个小房间里挂几天。不卖,不评,只给愿意看的人看。陈默说:“我的东西还不够好。”吴老师说:“够不够好,是我说了算。”陈默便不推了。
挂了电话,陈默在客厅站了很久。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吴老师在大学暗房里说的话。那时候他刚二十岁,站在红色安全灯下面,手里捏着一张还滴着水的相纸。吴老师说:“你有一双会观察的眼睛。”二十多年过去了,吴老师还是那套话。可陈默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二十多年前,那句话是鼓励。现在,那句话是认定。一个老师,用二十多年时间等一个学生回来,然后告诉他:你终于配得上你这双眼睛了。陈默眼睛发酸,但没掉泪。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只有在一些很重的时刻,才觉得手指间需要一点什么东西燃着。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开始挑选要交给吴老师的照片。“手上的活”这组,他已经拍了小一百张。要在里面选出十二张,不是件容易的事。方岩过来帮他。两人把照片全铺在地上,蹲着看,一站一蹲,看了两个下午。方岩说:“这张磨刀的,太直。像摆拍。”陈默点头,收走。方岩说:“这张修鞋的,手好,但边上那个塑料袋抢戏。”陈默又点头。方岩后来说:“陈哥,我觉得你拍得最好的,是那张你妈揉面的。”陈默看过去。那是张黑白照片,画面里只有一双手,和一团还没揉好的面。方岩说:“这张没有工具。手就是工具。”陈默把那张单独放到一边,说:“这张不交。”方岩问:“为什么?”陈默说:“我妈不喜欢。”方岩不说话了。
选片进行得很慢,但陈默不着急。他早已过了急着证明什么的年纪。他现在选片,像在给一群老友排座次。每张都认得,每张都有来历。有些太闹,有些太静。最后他选了十二张。十二双手。有磨刀的,有补鞋的,有编竹篮的,有敲白铁的,有给自行车补胎的,也有在菜市场剥豆的。陈默给每张照片配了一句话,写在展签背面。那些话都很短。短的像一句从日子里漏出来的叹息。
十月底,陈默把照片送去了吴老师家。吴老师住在城西一栋老居民楼的二层。陈默进去时,他正戴着老花镜,把一张黑白照片往墙上挂。陈默上前帮忙。吴老师说:“你看这张,是我去年在江边拍的。拍得不好。但每次看,都想起那天风很大,江面上的船都不走了。”陈默说:“那它就没白拍。”吴老师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陈默在他家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两杯茶。临走时,吴老师站在门口,说:“陈默,你记着。照片是越拍越少的。”陈默不懂。吴老师又说:“年轻时,什么都想拍。后来,能拍的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几样东西。可那几样,就是你的命。”陈默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把这句话一字一句咽下去。他知道,这几样东西,他可能已经找到了。也可能还在来的路上。不急。他慢慢找。
回家的公交车上,陈默接到陈宇的电话。陈宇说,他的作品集过初选了。陈默说:“那很好。”陈宇说:“爸,我参展那组夜市,老师说有几张太暗。”陈默问:“哪几张?”陈宇说:“就那两张没人的。摊还在,人走了。”陈默说:“我觉得那两张最好。”陈宇沉默了一下:“老师也这么说。但他说评委会喜欢有人的。”陈默说:“你交照片,是为让评委喜欢,还是让照片自己说话?”陈宇没回答。过了一会儿,陈宇说:“我想再冲一卷。把夜市的灯再压暗一点。”陈默说:“别去够。你第一次看到那样,就那样。别为了别人改自己的眼睛。”陈宇在电话那头笑了,说:“知道了。你这话我记着。”陈默也笑。他坐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里,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过去,像一卷没有尽头的底片。他知道,陈宇正在变成他自己。这比任何奖都重要。
陈默回到家,把吴老师家带回来的一小包茶叶放进茶罐。茶罐还是父亲当年用的那个,盖子有些松。他轻轻按了按,没按严。他也不强求。有些东西,松一点,反而透气。他洗了手,走到照片墙前,把那张新洗出来的、母亲揉面的照片夹在相册里,没有挂出去。那是他的私藏。每一家都该有几张不往外拿的照片。那是留给以后,留给老得走不动的时候,一个人慢慢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