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新系列的名字,是方岩起的。
那天方岩来家里拿他落在暗房的快门线,看见陈默铺了满桌子的照片:修鞋的、敲铁的、磨刀的、编竹篮的,全是手。方岩翻了翻,说:“这组该叫‘手上的活’。”陈默从厨房探出头,问:“什么?”方岩提高声音:“手上的活。你不是都拍的手吗。”陈默端着两杯茶出来,放在茶几上,想了想,说:“行。就这个。”
这个系列开始得很自然。陈默辞职后,时间多了,常去一些早市和旧巷闲走。他以前拍“背面”,拍的是人的离开。现在他想拍人的留下。什么能留下?不是脸。脸变得太快。是手。手上有活的人,手不会骗人。一双手老不老,假不假,看它和工具贴着的那一下就知道。陈默把这个想法给方岩讲了。方岩听完,说:“你这也太像我爸会说的话了。”陈默笑了笑,没辩解。
接下来两周,陈默几乎天天出门。他拍了一个磨刀匠。那老头骑一辆改装三轮,后斗上支一块磨刀石,走街串巷,嗓门极高。陈默第一次拍他时,他正在给一个餐馆磨剔骨刀。刀刃擦着石面,水浆四溅。陈默蹲在旁边,用长焦拍他两只手。那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老高,指节粗大,虎口上贴着一块黑胶布。陈默拍着拍着,就忘了时间。老头磨完刀,抬头看他,说:“你老拍我,给钱不?”陈默说:“给。您磨刀多少钱?”老头笑了,说:“刀五块,剪子三块。”陈默掏出五块钱,递过去。老头没接,说:“我又没给你磨。”陈默说:“我买您二十分钟。”老头又笑,露出满口黄牙:“我这人又不值钱。你爱拍就拍。”后来陈默又跟了他两个下午,拍完一整卷。
他还拍过一位修鞋的老太太。那老太太在菜市场东门摆摊,少说有七十了。她的针线盒是铁皮的,锈得发红,里面却整整齐齐。陈默第一次过去时,她正给一只童鞋换拉链。陈默想拍她穿针的样子。她眼花了,线老穿不过。陈默蹲在旁边,想帮。老太太说:“你别动。我自己来。你帮了,这针就软了。”陈默没动。他举着相机,等了很久。后来她终于把线穿了进去。那一瞬,陈默按了快门。老太太抬头说:“拍好了?”陈默点头。她说:“你别拍我脸。脸上都是褶子。”陈默说:“我拍的是手。”老太太“哦”了一声,不再说话,继续低头缝。
陈宇走后,陈默把拍回来的照片洗出来,一张张贴在暗房外面的白板上。方岩来看过一次,说:“陈哥,你这组比‘背面’又厚了。”陈默说:“厚在哪儿?”方岩说:“背面是躲。这组是扛。躲是轻的,扛是沉的。”陈默点点头。他喜欢方岩这点,看照片看得透,却不卖弄。他说的话都是从暗房里泡出来的,有股子定影液的味道。
十月中旬,陈默去了一趟母亲家。他这组照片里还没有母亲。不是没拍,是拍不好。母亲不让他拍她的手。她说:“手有什么好看的。干了这么多年活,糙得跟树皮似的。”陈默说:“就是树皮我才拍。”母亲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厨房忙活。陈默跟过去,也不举相机,就坐在灶边的小凳上,看母亲揉面。母亲揉面时,整条胳膊都在用力,手腕却软得很。面在她手里一点点变滑,变亮,最后成了一个温润的白团。陈默没拍。他知道,这一刻不用拍。它已经在他心里洗出一张最清楚的底片。母亲回头看他:“你老看着我干嘛。”陈默说:“我学学怎么揉面。”母亲哼了一声,说:“你小时候怎么不学。”陈默说:“小时候不知道面这么难揉。”母亲没说话,把面团从盆里捞出来,摔在案板上,又开始揉。陈默就那样坐着,看了很久。后来他小声问:“妈,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不干这些?”母亲没停手,说:“想过。有什么用?活儿总得有人干。”陈默不说话了。他觉得母亲这句话,比他这组照片里的任何一张都有劲。活总得有人干。这就是“手上的活”最本来的意思。不是爱好,不是消遣,是日子。是一天不干,就有人吃不上饭、穿不上衣、出不了门。他以前不懂这个。他只把干活当负担,当消耗。现在他知道了,活是人的根。人只要还能干活,就还没老透。
那天回家,陈默把父亲那台旧收音机从抽屉里翻出来。收音机早就坏了,他一直没扔。他把它擦干净,摆到工作台上,拍了一张。没有放进“手上的活”系列,只是自己留着。他想,父亲修收音机时,肯定也有一双很好看的手。只是父亲没机会让他看见。他这样一想,心里就软了。他决定把这台收音机拍下去,修不好也没关系。拍它,就是拍父亲的手。拍那双手曾经握过的、修过的、放下的所有东西。
陈默坐在工作台前,把那张收音机的照片夹进相册。相册越来越厚,像一条慢慢涨起来的河。他知道,这组“手上的活”还会拍很久。也许拍到他拍不动为止。他愿意。因为每按一次快门,他就离那些沉默而结实的东西更近一点。那些人,那些手,那些在时间里被磨得发亮的日子,都值得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