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那卷底片冲出来之后，陈默没有急着洗。
他把底片挂在暗房里，等它们慢慢变干。陈宇回学校前的最后一天，主动说要自己放一张。陈默把放大机让出来，退到门口。陈宇选了很久，才从整卷里挑出一张。陈默看了一眼那张底片，是他站在老宅槐树下，正低头拨快门转盘。光线从他头顶漏下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上。
“你拍的我？”陈默问。
陈宇“嗯”了一声，低头把底片卡进片夹。陈默没再说话。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比他更早知道“背面”是什么。他拍陈默，不是因为他面对镜头，而是因为他不知道镜头在那儿。一个人在完全放松的时候，身上会露出很旧的东西。陈宇拍到的，也许就是那种旧。像父亲当年画他，画的也是他专心做某件事时，全然忘记自己的样子。
陈宇把相纸放进显影盘。陈默在旁边看。影像从白纸里慢慢浮出来。槐树先出来，然后是陈默的肩，再是他手里那台尼康。陈宇用竹夹子轻轻拨动相纸，眼睛一眨不眨。陈默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在红灯下等父亲的脸从相纸里浮出来。那时候他等的是父亲。现在陈宇等的是他。原来“看见”这件事，真的会一代一代传下去。不是谁教谁，而是谁愿意站在谁身后，把眼睛借给他。
照片洗好了。陈宇把它夹起来，挂在绳上。陈默说：“这张放你作品集里。”陈宇摇头：“这是给你的。”陈默说：“你拍的，放我这儿算什么。”陈宇说：“你给我那台尼康的时候，也没说‘你拍的’。”陈默一时说不上话。他发现陈宇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他。不是语气像，是那种把很重要的东西藏在最平常的话里的方式像。
陈宇回学校那天，陈默把那台海鸥塞进了他的书包。陈宇说：“太重了。我放家里。”陈默说：“带上。你爷爷那台佳能也带上。两台换着用。别让它们闲着。”陈宇没再推辞，只把书包带子紧了紧。陈默送他到地铁口。陈宇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塞给陈默。陈默展开，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的是陈默站在暗房门口，身体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我爸。第83张。”陈默把纸合上，说：“第83张是什么意思？”陈宇说：“我给爷爷的画编了号。这张排第83。”陈默笑了：“你什么时候编的？”陈宇说：“就这个假期。从你教我拍照那天算起。”陈默没再问。他知道陈宇在做一个很慢的工程。那个工程和获奖无关，和展览无关。它只和他们有关。
陈宇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陈默举起手，挥了一下。陈宇也挥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进人群。陈默站在闸机外，看着那个背双肩包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站台。他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把那张素描重新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那地方以前放过父亲的体检报告，放过陈宇的便签，现在放着一张画像。每一样都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合在一起，却比什么都沉。
回到家，陈默把陈宇洗的那张照片挂到了照片墙最上方。照片里的他，站在老槐树下，像一个刚刚从旧日子里走回来的人。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墙上已经很满了。可他知道，还会更满。陈宇还会拍。他还会挂。这面墙没有尽头。就像他们走着的这条路，也没有尽头。
陈默走进暗房，把陈宇留下的那卷空胶卷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几卷，都是新的。他拿起来，轻轻摇了摇。胶卷在暗盒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想起陈宇小时候，也喜欢把彩色铅笔盒凑到耳朵边摇。那时陈宇说，里面像下雨。现在陈默听着这些胶卷，也觉得像下雨。不是真的雨，是那种落在心里、慢慢把土润湿的雨。他关上抽屉。窗外，天已经暗了。城市亮起灯来，像无数个等在家里的窗口。陈默想，陈宇这会儿应该已经上车了。火车会穿过多半个夜晚，在凌晨把他送回学校。他会在宿舍里把海鸥取出来，放在枕边。然后继续拍，继续走，继续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变成看得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