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片进行得很慢。
陈默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餐桌上头一盏吊灯。光从斜上方落下来,把白布上摊开的底片照得清清楚楚。陈宇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小放大镜。底片小,得凑近了看。陈默不催他。他自己也看,但只看那些灰得匀称、边缘没有死黑的。陈宇恰恰相反,他总先看那些最黑的。他说:“黑的地方,有时候有东西。”陈默没反驳。他们并排坐着,像两个在夜航船里校看星图的人。
前两卷拍得很杂。有宿舍窗外的泡桐,有图书馆的旋转楼梯,有操场边独自跑步的女孩,还有教室后排打盹的同学。陈宇自己淘汰得很快,看一张,说“这张太普通”,就把底片放进旁边的纸盒。陈默不插话。他知道陈宇不是没耐心,是心里已经有了一把尺。那把尺还不太准,但正在一点点被磨利。
翻到第三卷时,陈宇的动作慢下来。陈默瞥了一眼,发现那卷底片里,有好几张他的照片。不是正脸,是背影、侧脸、手。一张是他站在暗房门口,侧过脸和方岩说话;一张是他蹲在河边,把相机往包里塞;还有一张,是他在展场里,站在那面泡桐照片前面。陈默没问陈宇什么时候拍的。陈宇也没说。他只是把这几张单独放在一边,像在替某个不在场的人留下位置。
“这几张不交。”陈宇忽然说。
“为什么?”陈默问。
“那是拍你的。参赛得拍和我自己有关的东西。”陈宇低着头,手指在一张底片上点了点,“但这些我舍不得。我想放相册里。”陈默没说话,只把最靠近陈宇的那杯水往他手边推了推。陈宇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看。
第四卷是陈宇最满意的。他在学校北门拍了一组夜里的小摊。卖烤红薯的,卖炸串的,卖的。每张照片里都有人。人不大,淹没在灯箱和蒸汽里,但都在做自己的事。陈默凑近了看,说:“这组好。有烟火气。”陈宇说:“我想交这组。老师说要有统一性。”陈默点头,帮他把这卷底片单独夹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陈宇松了口气,说:“那就先定这组。剩下的再挑两张凑数。”陈默说:“不是凑数。是补气口。”陈宇抬头看他。陈默说:“一组全是闹的,容易让人透不过气。加一张静的,让看的人歇一歇。”陈宇“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底片上。
他们一直挑到快十二点。最后选出来六张。五张夜市小摊,一张是陈宇在回宿舍路上拍的泡桐落叶。陈默替他把底片按顺序排好,用一张白纸写上编号。陈宇站起来活动脖子,说:“爸,你以前也这样选过吗?”陈默说:“选过。我大学那会儿,吴老师让我交四张。我交了六张。他看一眼,说前面三张不要,后面两张留下,最后一张,我再想想。”陈宇笑:“老师都这样。”陈默说:“后来那张也被他撤了。他说太满了。我当时还不服气。”陈宇说:“现在服了?”陈默点头:“服了。太满,就没地方给看的人呼吸了。”他说着,拍了拍陈宇的肩膀,“去睡吧。明天我们把那卷冲出来。”
第二天上午,两人一起进了暗房。陈默让陈宇自己配药水。陈宇按照记在手机上的比例,一小口一小口地倒。手有点抖,显影液洒了一点在台面上。陈默没说话,只递过去一块湿布。陈宇接过来,把台面擦净,然后继续。陈默站在旁边,忽然想起陈宇刚学煮面时,也是这样,盐撒多了,又悄悄用勺子舀出去一些。那时候陈默就站在厨房门口,假装没看见。现在也一样。有些事,看着就好。插手太多,反而会打乱他的节奏。
胶卷冲出来了。陈宇把底片挂到绳上,等它慢慢滴水。父子俩站在暗房门口,都不说话。红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在墙上,像一片很薄的火。陈宇轻声说:“爸,我昨晚梦到爷爷了。”陈默侧过头。陈宇说:“我梦见他坐在老槐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画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我。我走不过去,也喊不出声。后来天亮了。”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画的是我。”陈宇说:“我知道。我醒来以后,忽然很想把你和爷爷拍进去。不是拍真的,是拍那种感觉。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画下来,再被第三个人看见。”陈默听了,没说话。他走进暗房,把底片绳上那张泡桐落叶取下来,对着光看。陈宇也走过来。两人并排站着,看那一小片灰色的叶子。陈默说:“你已经在拍了。从你拿起海鸥那天起,就在拍这个了。”陈宇没说话。他只是把水龙头拧开,用清水把手冲了冲。水声很轻,像从很多年前流过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