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开学前一周，陈默把暗房彻底整理了一遍。
他把那些用了很久的药水瓶擦干净，按顺序摆回架子上。显影罐、量杯、竹夹子、底片袋，一样一样归位。陈宇在旁边打下手，递东西，偶尔说一句“这个不用摆那么齐”。陈默没理他，继续把最后一瓶定影液放到最靠里的位置。他做事时有个习惯，越是舍不得，越要做得慢，做得仔细。陈宇大概看出来了，没再打岔，只蹲在一边翻看那些已经洗好的底片。
“爸，这张你还记得吗？”陈宇举起一张底片，对着窗外的光看。底片上是一辆三轮车，车上堆着几袋土豆，车把上挂着一只塑料袋。陈默看了一眼，说：“去年冬天，菜市场后门。”陈宇说：“那个推三轮的老头，你后来再没见过？”陈默摇头：“没有。那条巷子拆了。他大概也搬了。”陈宇把底片放回原处，手指在底片袋边缘停了一下，说：“你把这些都留给我吧。”陈默说：“本来就是你的。”陈宇抬头看他。陈默说：“我拍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你挑着看，挑着用。”陈宇没说话，只把底片重新码好，像在整理一份很重很轻的遗产。
那天下午，陈默带陈宇去了老宅。院子里的槐树已经长得极盛，叶子厚厚的，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浓荫里。陈宇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陈默推开正屋的门，让光进去。屋子里有股陈年木头的味道，混着灰尘。陈宇走进去，站在父亲以前常坐的位置。陈默说：“你爷爷以前就坐这儿。我小时候，他坐这儿画我。”陈宇把手放在那把旧藤椅的椅背上，轻轻摇了摇。藤椅吱呀响了一声，像在应他。
陈默从墙角搬出一个旧纸箱，里面是陈宇小时候的东西。有几本连环画，一个断了臂的塑料机器人，还有一盒用剩下的蜡笔。陈宇蹲下来，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他抽出一本连环画，翻了几页，又放回去。最后他拿起那盒蜡笔，打开，里面只剩四五支，笔头都磨圆了。陈默说：“你小时候总在墙上画。你妈说你，你也不听。”陈宇笑了一下：“现在不也在画吗。”陈默也笑。他忽然觉得，这间老宅像一个大号的暗房。它把所有的旧东西都留着，不催你，也不赶你。只等你愿意回来，把那些已经模糊的日子，重新看一遍。
他们离开老宅时，太阳已经西斜。陈默锁好门，把钥匙放在门楣下的砖缝里。陈宇说：“钥匙放这儿，安全吗？”陈默说：“你爷爷以前也这么放。这巷子里的人都知道。”陈宇“哦”了一声，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老宅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张没有声音的黑白照片。
回家路上，陈宇忽然说想绕去学校看看。陈默没多问，陪他去了。校门口冷冷清清，只有保安在传达室里看手机。他们隔着铁门往里看。教学楼、操场、图书馆，都浸在傍晚的光里。陈宇指着图书馆三楼的一扇窗，说：“我就是在那个走廊拍的‘背面’。”陈默举起相机，对着那扇窗拍了一张。然后他说：“等你走了，这学校就少一个拍照的人。”陈宇说：“还会有别人。”陈默点头：“对。但你是你。”陈宇笑了，说：“你也是你。”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像两个刚放学的人，又像两个已经毕业多年的人。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那天夜里，陈默在陈宇的行李里放了一卷新的黑白胶卷。第二天陈宇发现了，说：“爸，你什么时候放的？”陈默说：“昨天晚上。你走那天别用。等到了学校，看见第一眼值得拍的，再用。”陈宇把胶卷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包里。他说：“我第一眼想拍的，可能是宿舍窗户。”陈默说：“那就拍窗户。”陈宇说：“也可能是食堂。”陈默说：“拍食堂也行。”陈宇笑出来：“你以前不是说，照片要有意义吗。”陈默说：“你记得的，都是意义。”陈宇不笑了。他低头拉上书包拉链，说：“爸，你送我去吗？”陈默说：“送。坐高铁去。”陈宇说：“那你帮我拎一个箱子。”陈默说：“好。”
出发前一天，周敏来了。她带了两双新鞋，一双是给陈宇的运动鞋，一双是给陈默的布鞋。陈默试了试，正合脚。周敏说：“你现在整天在外面跑，鞋底磨得快。这双抗造。”陈默说：“谢谢。”周敏摆摆手，又去给陈宇收拾行李。她教陈宇怎么叠衣服省空间，把袜子卷成小卷塞进鞋子里。陈默站在房门口，看他们母子俩一个叠一个笑。他觉得这个画面很满。满得他什么也不用说。
陈宇走的那天，天很蓝。陈默拎着那只旧箱子，陈宇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那台海鸥和赵胖子的佳能。进站前，陈宇回头看了一眼。陈默说：“去吧。”陈宇说：“爸，我走了。”陈默点点头。陈宇过了安检，没再回头。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忽然觉得，这个背影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一个逃离的背影。它是一个走向某处的背影。而那个某处，正是陈宇自己选的。陈默转身出站，阳光落在脸上。他走得很慢，像要把这天的每一步都记住。他知道，从今天起，家里会空一些。但不会冷。因为那台尼康还挂在脖子上，暗房里的灯还亮着，照片墙上还留着陈宇的位置。他抬起头，天很蓝，蓝得就像一卷新拆开的胶卷。他继续走。风很大，把他的衬衫吹起来。他没有回头。因为前面还有很多路。而陈宇，已经走在他自己的路上了。他们都一样。都在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