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六,通知书到了。
陈默买菜回来,看见陈宇站在小区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长信封,封面上印着深蓝色的校名。陈默停下脚步。陈宇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的光压不住。陈默问:“到了?”陈宇点点头,把信封递过来。陈默没接,说:“你拆。”陈宇把信封反过来,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然后很慢地撕开。纸很薄,撕开的声音像一小片阳光被从云里拉出来。
录取通知书很朴素,一张A4纸大小的硬卡,上面写着陈宇的名字和“摄影系”三个字。陈默把菜放在地上,把那张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陈宇站在旁边,小声说:“就一张纸。”陈默说:“一张也够了。”他抬起头,发现陈宇的肩膀在轻轻抖。陈默上前一步,把陈宇整个人揽进怀里。陈宇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上。陈默没说话,只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这个拥抱很紧,紧得能听见两颗心跳在同一个节奏上。
回到家,陈默把通知书放在照片墙正中间,用那张西湖边陈宇回头的照片压着。陈宇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去阳台站了一会儿,最后走进暗房,把那张“背面”系列的相纸取出来,和通知书并排放着。陈默看见了,没管。他知道陈宇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件事。就像父亲当年把“替儿子试试相机”那张照片压在铁盒最底层一样,每个人都需要一个仪式。
中午陈默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陈宇没喝,只倒了杯白水。陈默举杯,说:“恭喜你。”陈宇把水杯碰上来,说:“谢谢爸。”两人碰杯,玻璃声很清,像一颗很小的石子落进井里。陈默喝了一口酒,说:“摄影系不是终点,是开始。”陈宇点头:“我知道。”陈默又说:“以后会有很多人比你强。你也别怕。”陈宇笑了:“你以前不是说,自己跟自己比就行了吗。”陈默也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陈宇碗里。
下午,陈默带陈宇去了李师傅的店。李师傅正在修一台老珠江,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打过招呼。陈宇把通知书拿给李师傅看。老人放下镊子,把通知书举得老远,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嘿”了一声,说:“摄影系。好。”他把通知书还给陈宇,又说:“我修了一辈子相机,还没进过摄影系。你将来拍好了,可得给我拍一张。”陈宇说:“现在就能拍。”李师傅“切”了一声,说:“现在我不修边幅。”陈宇没说话,只把挂在脖子上的海鸥举起来,对着李师傅按了一张。快门声很脆,像一枚极小的鞭炮在旧柜台前炸开。李师傅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说:“你倒是不客气。”陈默站在旁边,也笑了。他觉得这个下午比通知书上的任何一个字都要真实。
回家路上,陈默接到周敏的电话。周敏问:“陈宇通知书到了?”陈默说:“到了。摄影系。”周敏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你让他接一下。”陈默把手机递给陈宇。陈宇接过去,叫了声“妈”。周敏的声音很轻:“妈妈很高兴。”陈宇“嗯”了一声。周敏又说:“开学前回来一趟。外婆给你做了一双鞋。”陈宇说好。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陈默。陈默看见他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晚饭后,陈宇站在阳台上。陈默走到他旁边。楼下有孩子在追跑,笑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陈宇说:“爸,你还记不记得,你问我为什么想考摄影系?”陈默说:“记得。你说你想把时间留下来。”陈宇摇摇头:“那是后来。最早不是。”陈默看他。陈宇说:“最早是我看见你在暗房里洗照片。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也能站在那个红灯下面,把一张纸变成一个人,该多好。”他转过脸,看着陈默,“我其实不是想留下时间。我是想变成你。”陈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重,但很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陈宇又说:“后来我发现,我变不成你。我只能变成我自己。但我还是想拍。因为你让我觉得,拍照的人,可以很安静,也可以很有力气。”他说完,不再看陈默,只把两只手撑在栏杆上,看远处。风从河那边吹来,很轻。
陈默站在陈宇旁边,也看远处。他知道,从今天起,陈宇真的要走了。不是离开家,是离开他身后那半步。这个少年将带着自己的相机,走进一个更大的暗房,去经历属于他自己的显影、定影、水洗。陈默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等他把照片一张张带回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送他去火车站,说“到了写信”。那时候他不懂那四个字里有多少不舍。现在他懂了。所有真正的告别,都藏在一句最平常的话里。
夜深了。陈宇先去睡。陈默一个人坐在客厅。照片墙上,通知书还压在西湖那张照片下面。他坐了很久,最后走到电视柜旁,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工作手册。那是父亲留下的。他翻到母亲指给他看过的那一页,借着客厅的光,看那个模糊的小小侧脸。他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像按下一个很久以前的快门。然后他把工作手册放回原处,关灯进了卧室。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动茶几上的几张照片。陈默没睡着。他听见陈宇在隔壁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夜很静。这间屋子里,两个人都醒着,又都假装睡着。或许陈宇也在想,未来的路会是什么样子。或许他什么都没想。陈默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很轻的念头:儿子考上了。这六个字很轻,可它们压过了二十年来所有沉重的夜晚。他在心里反复念着,像念一句迟到了太久的回信。念着念着,他睡着了。风还在吹,把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摇成一片很淡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