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是周五傍晚回来的。
他进门时，陈默正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青菜叶子在水流里翻动，像几尾绿色的鱼。陈宇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走到厨房门口，说：“我回来了。你的照片呢？”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把火关小，说：“在电脑里。你自己先看。”
陈宇没急着去。他站在陈默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卷用黑纸包着的胶卷。“我也有。学校暗房拍的。没冲。”陈默擦擦手，接过来掂了掂。胶卷很轻，像一小截还没被打开的时间。他说：“吃完饭，一起冲。”陈宇点头，然后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晚饭是清炒菜心、番茄蛋汤，还有昨天剩的红烧肉。陈宇吃得很香，连汤都泡了饭。陈默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吃饭总剩半碗，周敏追在身后喂。现在不用了。这个少年已经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这让他既放心，又有点说不清的空。饭桌上他们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没有墙。只是两个人各自吃着自己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像两棵在风里各长各的树，根却仍在地下连着。
饭后，陈默把暗房收拾出来。陈宇跟进来，动作轻手轻脚，像怕惊动什么。红灯亮起来，满屋子都是暗红色的光。陈默把陈宇那卷胶卷取出来，在暗袋里卷进显影罐。他没有说话，陈宇也没有。只有药水倒入罐中时，发出咕噜一声，像一口深井突然醒了。
“你来摇。”陈默把显影罐递给陈宇。
陈宇接过去，双手捧着，开始慢慢翻转。他摇得比第一次稳，节奏均匀，像在拉一根很长的线。陈默站在旁边看。红灯把陈宇的脸染成暖红色，他鼻尖上沁出一层细汗，嘴唇轻轻抿着。陈默忽然想给这个画面拍一张。但他没有。他知道，这一刻已经不需要被拍下来。它会自己显影在心里。
显影结束，停显，定影，水洗。陈默把底片抽出来，对着暗房外漏进来的那一点点天光看了一眼。底片上的影像还是湿的，反着光。陈宇凑过来，也看。陈默说：“有东西。”陈宇说：“什么？”陈默把底片挂到绳上，指了指其中一格。那是一个人影，站在一扇很亮的窗户前面，背对着镜头。陈宇认出来了，小声说：“这是我们学校图书馆。”陈默说：“你拍的是背面。”陈宇抬头看他，眼神亮了一下：“对。我看到你发我的，就也拍了一张。”陈默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
底片要等干。两人先出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陈默把电脑打开，调出自己那组“背面”。陈宇坐在旁边，一张一张看。看到豆腐女人那张时，他停住了。陈默说：“这张暗。我拍了两张，那张更清楚。”陈宇摇摇头：“这张好。她的背影有点糊，但围裙带子是清楚的。像她这个人，只有那两根带子还记得她。”陈默愣了一下。他没这么想过。陈宇又说：“爸，你拍的东西，越来越轻了。”陈默问：“什么意思？”陈宇看着屏幕，慢慢说：“以前你拍的东西很重。井啊，厂房啊，老宅啊。现在你拍的人，都像快被风吹走了。可你没让风吹走。你让他们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陈默，“我也想像你这样拍。”
陈默没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淡淡的、模糊的背影。这个男孩才十七岁，却已经能说出“让他们停了一下”这种话。陈默想起吴老师二十多年前对自己说的话——“你有一双会观察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又在另一个人身上睁开了。不是遗传。是光找到了新的瞳孔。陈默轻轻呼了口气，说：“你已经会了。”陈宇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底片干了。陈宇又进暗房。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在红灯下挑选相纸。陈宇选了那张“图书馆的背面”。他把底片放进放大机，调好焦距，曝光，显影。陈默没有插手。他只在陈宇把相纸放进显影盘时，提醒了一句：“别急着拿出来。”陈宇点头。他看着那方白纸在药液里慢慢变灰，灰里又浮出窗、光、人影。那个过程很慢，像有人从雾里往外走。陈默站在他身后，从红灯的光里，看着自己儿子的后脑勺。他知道，这也会是一张“背面”。一张不需要拍下来的背面。它已经在他的记忆里显影了。
陈宇把照片挂起来。水滴落进水槽，发出极轻的响。陈默说：“这张放你房间。明天干了再挂。”陈宇说：“不。这张我想放你这边。和你的‘背面’挂一起。”陈默看着他，问为什么。陈宇说：“你不是说，背面也要有人看吗。我这张，就是从你那儿来的。”陈默喉咙发紧。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晚他们又冲了一卷陈默自己拍的“背面”。冲出来之后，两人在灯下挑了很久。最后只挑出一张，是母亲站在阳台上半转身回屋的那个瞬间。陈默把它和陈宇那张“图书馆的背面”摆在一起。两张照片，一张是老旧的阳台，一张是明亮的图书馆。一个老人，一个少年。一个要回屋，一个正要离开。陈默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的前半生，都被这两张背面说完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朵里是暗房水龙头缓慢滴水的声音，和客厅里陈宇轻轻的脚步声。他觉得这一刻，自己终于不再害怕背影了。因为所有他爱的人，都在他身后，也在他前面。他只要转个身，就能看见。
他站起身，关掉暗房的灯。屋里黑了，但心里亮着。陈宇已经回房了。陈默站在客厅中间，听着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很轻，很静。像一卷刚刚定影的底片，正慢慢变干，慢慢变透。他知道，明天天一亮，这些照片就会挂到墙上去。他的“背面”，陈宇的“背面”，会并排站在同一面墙上。像两个沉默的人，终于用同一种语言，说了一句只有他们才懂的话。他走进房间，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后面渗进来，很薄，像一层没干的水。他躺下来，闭上眼。他们，都还在光里。风继续吹。而那一张张背面，正在暗房里，静静地，变得清晰。像这个家，像他们，像所有转过脸去、却依然被看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