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决定办展，是在方岩说出那句话之后。
那天下午，他去双年展找方岩。展厅已经闭展，工人正在拆展墙。方岩站在那幅《小女孩与黄猫》前面，没帮忙，只看着。照片已经包好一半，珍珠棉从四角翻出来，像一小片没有化干净的雪。陈默走过去，把散落在地上的展签捡起来。展签上印着方岩的名字和作品标题，背面还粘着一点蓝色的胶。
“你不拆吗？”陈默问。
方岩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舍不得。我站在这儿，觉得她们还在。”他说的是照片里的人。陈默没接话，只把展签叠好，放进方岩的外套口袋。方岩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说：“陈哥，你该办一个。”陈默没反应过来。方岩又说：“你的‘背面’，还有以前那些。你该挂在墙上。不是给别人看，是给你自己看。”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环顾展厅，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射灯还亮着，把墙照出几个空白的圆。那些挂过照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干净的白。陈默忽然想，这面白墙也曾是满的。它托住过方岩的井、巷、老人和孩子。那些照片现在被包进珍珠棉里，即将被运走，可墙还记得它们。也许，墙也需要一段空下来的时候。就像人。
“你愿意帮我看吗？”陈默说。
方岩转头看他，眼睛亮起来：“当然。我帮你挂。挂坏了算我的。”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像个终于等到同伴的守夜人。陈默也笑了一下。就是那个下午，他决定办一个很小的展。不租大场地，不请嘉宾，不做什么海报。就借李师傅那条巷子转角的旧门面。那间铺子已经空了快两年，卷帘门上了锈，窗玻璃上贴着几张被雨淋花的招租电话。陈默每天经过，都觉得那地方在等一个什么人。
他找到房东，谈了三天。房东是个做早点批发的，听说他要挂照片，先是不太愿意，后来听说只用两周，租金照付，就同意了。陈默没有还价。他觉得这间铺子值这个价。它旧，空，临街却不喧闹，像个天生就适合安安静静待着的地方。方岩说：“这地方好。像你拍的照片。”陈默说：“像我们这种人。”方岩“嘿”了一声，没反驳。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开始挑照片。他先选了“背面”里的七张，又加了老宅那组四张，再放进三张陈宇拍的。陈宇知道后，在电话里说：“我的放你旁边，会不会不够格？”陈默说：“你拍的时候没想够不够格，现在也别想。”陈宇沉默了一下，说：“行。那我再寄两张回去。新拍的。”陈默说好。两天后，他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两张八寸照片，一张是泡桐，一张是学校北门一只蹲在墙头的黑猫。陈默把两张照片举到灯下看，觉得陈宇长大了，不只是拍下了东西，还拍下了东西与自己之间的距离。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人看清，又不会惊扰。
开展前一天，陈默和方岩在旧门面里待了整整一下午。他们把照片一张张挂上墙。没有吊顶，就用细麻绳从房梁上垂下来，用木夹夹住照片上端。陈默原本想用相框，方岩说那样太重，和这个屋子不配。陈默想了想，同意了。麻绳很细，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照片也跟着动，像有了呼吸。他们一共挂了十九张。最里面那面墙，只挂了一张。就是那张陈默从栅栏缝隙里拍的泡桐影子，还有陈宇寄来的那张泡桐。两张并排，像父子俩在不同的城市看见了同一种树。方岩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说：“这两张不能卖。多少钱都不卖。”陈默说：“本来就不卖。”方岩笑：“那就好。卖了我跟你急。”
开展那天，没有开幕式。陈默把卷帘门拉起来一半，又放下一半。方岩在门口支了块小黑板，用粉笔写了四个字：“虚位。陈默。”陈默说：“不是叫‘背面’吗？”方岩说：“那是你的系列。展是展。你看这屋子，很多地方都空着。虚位，就是给那些还没来的人和还没拍的东西留的。”陈默没再说什么。他觉得方岩有时候不像个摄影师，像个给照片看风水的。但这名字确实好。虚位。虚位以待。他喜欢这个“待”字。
来看展的人不多。第一天来了七八个，大多是附近住的人。有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巷口张望了一会儿，进来了。她在一张照片前站了很久，最后说：“这个背影，让我想起我外婆。”陈默说了声谢谢。年轻妈妈推着车走了。婴儿车经过门口时，车轮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陈默看着她们走远，觉得这张照片已经完成了。不是被谁买走，也不是被谁记住，而是它轻轻撞了某个人一下。像快门声，很轻，但真的响了。
傍晚，小邱来了。他抱着一盆绿萝，站在门口不敢进。陈默招手让他进来。小邱把绿萝放在门槛旁，说：“默哥，我听说你办展，下了班就跑来了。这盆……这盆不是我养的那盆，那盆不太好。我新买的。”陈默低头看了看。绿萝的叶子油亮，藤蔓垂下来，比小邱本人还精神。陈默说：“放这儿正好。”小邱松了口气，又小声说：“默哥，你现在这样真好。”陈默拍拍他的肩：“以后你也可以。你不是还要来暗房吗？等你休息，来家里，我教你。”小邱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他没待多久，说还要赶回公司。陈默没留。他看着小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觉得那也是一个“背面”。一个年轻的、还在用力往前走的背面。
闭展前，陈默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天色已经暗了，巷子里的灯次第亮起来。他没有开灯。那些照片在昏暗中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影子，像许多个从记忆里走出来的人，站在这间旧屋子里，不说话，也不走。陈默想，这就是他的展。不大，不响，甚至没有几张真正意义上的作品。可它是真的。每一张都经过他的手，经过那些他曾经不敢回头看的日子。他把它们挂在这里，让风穿过，让光线移动，让一个陌生的年轻妈妈说一句“想起我外婆”。这比任何奖项都重。
方岩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他在陈默旁边坐下，把一瓶递过来。陈默接过，没开。方岩自己也没开。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方岩说：“陈哥，我决定把城西那三张卖给那个收藏家了。”陈默侧头看他。方岩说：“我想通了。有些照片得跟我走，有些照片得自己出去。出去以后，它们就不再是我的了。可它们还是真的。”陈默说：“你自己想好就行。”方岩点点头，把啤酒举了一下，没喝。陈默也举了一下。两个酒瓶在黑暗里轻轻一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陈默觉得，这一碰，很实。
陈默站起来，把卷帘门慢慢拉下来。门落到底时，发出一声长而低的响。他站在门前，等方岩出来。风从巷子那头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傍晚泡桐花的甜味。陈默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还没有全黑，深蓝里还浮着几片很薄的白云。他背起相机，朝家走去。方岩骑上车，在身后喊了一声：“陈哥，明天见！”陈默没回头，只抬了抬手。他知道，明天，这里还会开。那些照片还会在风里轻轻晃。而他的路，也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