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决定去拍那棵泡桐的。陈宇在电话里说,宿舍窗外有一棵,比他高出很多。陈默没见过那棵树,但他知道自己心里也有一棵。不是泡桐,也不在某个具体的院落里。它长在许多年前的校门口,长在他第一次举起相机的那个下午,长在父亲还没去世、母亲还年轻的那些个黄昏。他想把它找出来。不为了给谁看,只是想知道它还在不在。
他坐早班车去了城北。老厂区前面有一条半废的旧街,街口有一所已经改成幼儿园的旧小学。陈默记得,小时候父亲偶尔带他来这里看过露天电影。那时候这附近有一排泡桐,春天开紫花,花落了,满地都是。他沿着旧街慢慢走。路两边的铺子大多已经关了,只剩一家卖花圈寿衣的还开着,门口放着一盆水,水里泡着几枝栀子。陈默从门前经过,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竹椅里,脚边卧着一条瘦瘦的黄狗。那老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豆。陈默没停,继续往里走。空气里有股湿灰味,像很多年没翻开的旧书。
走了约莫十分钟,他看见了那棵泡桐。它长在旧小学的东墙外,树冠极大,枝干伸过墙头,把半个院子都遮了。紫色的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沉甸甸地垂下来,像无数个很小的、不会响的铃铛。陈默在树下站住。他仰起头,阳光从花簇之间漏下来,筛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风一吹,几朵花落下来,打在他肩上。他忽然想起陈宇,想起他说“宿舍窗外有一棵泡桐”,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食堂有什么菜。可陈默知道,陈宇一定也在那棵树下站过,仰过头,看过光怎么从花间漏下来。父子两个,在不同的城市,看同一种树。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很轻,像有什么从胸口慢慢浮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他举起相机,对着那棵泡桐。取景框里,花枝太满,满得几乎看不出树的轮廓。他退后几步,又太远,树看起来孤零零的,像一个被时间忘在街边的人。他试了几个位置,都不满意。后来他绕到东墙里面,从铁栅栏的缝隙望进去。幼儿园已经空了,只有两个小木马歪在墙角,旁边堆着几块旧滑梯板。陈默把镜头从栅栏缝隙里伸进去,对准木马。泡桐的影子落在木马旁边,像一只很大的手掌,轻轻盖住它们。他按下快门。快门声在旧街上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吞掉。可他知道,这一张,对了。
拍完泡桐,陈默没有急着走。他顺着旧街继续往北,走到一处已经半塌的砖墙前。墙根下长满野草,几朵淡黄的野花开在砖缝里,像一些不肯散去的小灯。他想起方岩的城中村。北巷那口井早没了,但方岩那些照片还在。有些地方拆了,有些地方没拆,可人还在,日子还在。他站在墙前,想起方岩说“留不住的东西,至少要送它们一程”。他现在做的,不过也是这样。用相机送一程,用脚步送一程,用一次次对焦和按快门,告诉它们:你们被人看见过。这大概就是一个拍照的人能给出的最大的温柔。
傍晚,陈默回到家。他把今天拍的胶卷取出来,装进显影罐。暗房里很静,只有药水晃动时发出的水声。他想到陈宇这会儿大概正在学校暗房里,也许也在摇着显影罐。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上,他们其实从没有分开过。只是从一个暗房,走到了另一个暗房。红灯亮着,满室通红。他坐下来,开始慢慢摇罐。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很轻。这卷胶卷里,有泡桐,有木马,有半塌的砖墙,有那些不肯散去的小花。他不知道冲出来会是什么样。但他不担心。他知道,只要按快门时心是静的,照片出来就不会太坏。
晚饭时,赵胖子打来电话。他说新店下周日开业,让陈默去拍几张“能挂墙上的”。陈默说好。赵胖子又说:“你儿子走了,你一个人也别老吃面。没事来我这儿,我炒两个菜。”陈默说:“我今晚吃的是剩饭。”赵胖子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早知道我让人给你送点卤味过去。”陈默说:“真不用。我明天去你那儿。”赵胖子说:“那你早点来。我试了新菜,你第一个尝。”陈默笑了,说:“我成了你的试菜员了。”赵胖子也笑:“少废话。明天来。”
挂了电话,陈默把饭菜热了热,坐在客厅慢慢吃。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抬头看那面照片墙。陈宇的照片还在,方岩的井还在,老宅的槐花还在。最中间,是那张西湖边陈宇回头的照片。陈默看着它,忽然觉得很满足。不是那种什么都拥有的满足,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哪、也有人在某处想着他的满足。他放下筷子,走到阳台上。夜风从河那边吹来,裹着淡淡的植物香。他伸出头,想看看陈宇说的那棵泡桐长什么样。当然看不见。但那不要紧。他知道,有些树,即使看不见,也在风里轻轻摇着,落着花,等着下一个春天。
他站在阳台上,任风吹着。霓虹在远处一闪一闪,像一卷没洗出来的彩色胶卷。他回到屋里,把窗户留了一条缝。灯灭了。他躺到床上,想起今天那个剥豆的老人,想起脚边那条瘦瘦的黄狗,想起旧街上的湿灰味。那些画面没有一张拍下来,却都稳稳地印在心里。他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赵胖子那儿试菜。后天,也许回母亲家一趟。再往后,他还要去方岩的展厅,还要去拍更多“空镜头之外”的东西。日子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他也一样。一步一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