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走后的第一个早晨,陈默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时那一声极轻的嗡响。没有陈宇趿着拖鞋走动的声儿,没有他早起翻书包的窸窣。陈默躺了几分钟,坐起来,穿上那双周敏新买的布鞋。鞋底软,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这让他有些不适。他习惯了一轻一重的节奏,现在两只脚都太安静了。
他走到客厅。照片墙上,陈宇那张《图书馆的背面》还挂在老位置。陈默看了一会儿,去厨房烧水。壶嘴里的水声由小变大,最后咕噜咕噜地滚起来。他泡了杯茶,端着走到阳台。楼下有老人已经在打太极,收音机里放着很轻的民乐。陈默靠在栏杆上,慢慢喝茶。茶很烫,他小口小口地抿。辞职后的日子,时间像被水泡过的面条,软了,长了。他不急着做什么,但也不空。他知道今天要去拍一个新的东西——一个他昨晚临睡前想到的主题。
“空镜头之外。”他在心里念了一遍。昨晚陈宇房间的灯灭下去之后,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空。不是难过,是那种很自然的、像老房子空出来的堂屋一样的空。他以前拍空镜头,拍的是没有人的街道、没有船的河、没有鸟的树。现在他想拍的是“空”的另一面——那些正在走的人,刚刚离开的位置,还留有余温的东西。他给这个主题起了个名字,就叫“空镜头之外”。
吃过早饭,他出门。没骑车,也没坐车,就沿着香樟路往南。菜市场正是热闹的时候,门口堆着成筐的西红柿和黄瓜。陈默走进去,没开相机。他先看。看那些小贩怎么把菜码得高而不倒,怎么把零钱一张张抹平。后来他在一个修鞋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给一只女式凉鞋换底。陈默在旁边看了很久,久到摊主抬头问他修不修鞋。陈默说:“我拍张照行吗?”摊主说:“拍。又不是什么稀罕人。”陈默便拍。他拍的是那双手,还有摊主背后那面挂满鞋钉和皮料的木板墙。那不是空镜头。那是满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下午,陈默接到陈宇电话。陈宇说已经到校,宿舍是六人间,床铺已经铺好。他说:“爸,宿舍窗外有一棵泡桐,比我们小区那棵香樟还高。”陈默说:“拍下来没有?”陈宇说:“刚拍了一张。用你给我的那卷。”陈默说:“好。洗出来给我看。”陈宇说:“那得等我攒够一卷一起冲。”陈默说:“不急。慢慢拍。”陈宇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爸,我有点想家。”陈默握着手机,喉咙紧了紧。他说:“家又没跑。你放假回来,我给你做红烧肉。”陈宇笑了,说:“别放太多酱油。”陈默也笑:“知道。你上次就说过。”两人又说了几句,挂掉。
陈默站在路边,把手机放回口袋。阳光很亮,把路面照得白晃晃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蓝得很干净。他忽然觉得,陈宇说“有点想家”,是一件很好的事。这说明那个家是实的。它不是一间房子,也不是一面照片墙。它是能让人在很远的地方,还想回来的东西。而他,终于成了那个被想念的人。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暖,像喝下一口温度刚好的茶。
傍晚,陈默回到家。他先去了陈宇房间。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几支铅笔和那本旧工作手册。陈默把工作手册拿起来,翻到上次那页,又合上。他环顾这间屋子,发现陈宇走之前把那张《老宅的槐花》贴在了床头。陈默记得那张照片,是自己辞职后拍的。陈宇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他不知道。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房间拿出一个相框,把那张照片取出来,重新装进去,用一块蓝布包好,放进陈宇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陈宇留下的半卷胶卷和一张便签,写着“回来再洗”。陈默把便签也放进相框后面。他不知道陈宇下次回来会不会发现。也许不会。但没关系。藏起来的,才是他们家的语言。
晚上,陈默一个人吃面。吃完面,他进了暗房。那盏漏光的红灯还亮着,像一颗很小的心。他拿出陈宇那卷拍了一半的胶卷,没去动。他只是把它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胶卷上的背纸已经有点旧,但卷得很紧。陈默想,也许等陈宇回来,他们可以一起把剩下的半卷拍完。拍什么?拍他们自己。拍这间房子。拍门口那棵香樟。拍所有那些在“空镜头之外”的、还在继续的日子。他关掉红灯,走出暗房。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树叶的清苦味。他站在客厅中央,举起相机,没有取景,只随便按了一下。快门声在黑暗里很响,像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点了一根火柴。他知道这张照片可能什么都不是。一片黑,一片灰,或许只有一点月光。但它也是一张照片。是他在这间重新安静下来的屋子里,给自己留下的一个小小的、光亮的记号。
他回到卧室,躺下。窗外的香樟树还在风里响。他闭上眼睛,心里很满。陈宇在远方,母亲在老房子,方岩在展厅,老周在公园,赵胖子在灶前。而他自己,在这条已经走了很久的路上,还在走。路不空,镜头也不空。他决定明天早起,去拍那棵泡桐。不是陈宇宿舍窗外那棵,是他自己心里那棵。它已经长了很多年,只是今天,他才真正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