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陈默就出门了。方岩说七点在地铁口等,陈默六点五十就到了。他站在B出口的台阶上,看着早班的公交摇摇晃晃地开过去,几个背书包的学生追着车跑。风从街角拐过来,不凉,带着点露水和铁皮围挡的气味。他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对着空荡荡的马路拍了一张。这条路他以后会常走吧。辞职之后,很多路都要重新走。有的远,有的偏,有的要拐好几个弯。但没关系。他愿意一条一条走过去。
方岩骑着他那辆旧单车从路口冲出来,后座夹着一个巨大的画筒。他把车停在陈默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陈哥,快,帮我把后座那几卷背胶解下来,我手都麻了。”陈默帮他把画筒卸下来,靠在自己肩头。画筒很轻,但体积大,走起路来老是撞到小腿。方岩说:“三十张片子,我昨晚全装好了。就等上墙。”他一边说,一边把单车锁在路边栏杆上,又从车筐里捡出一袋没吃完的包子,问陈默吃不吃。陈默摇头。方岩也不客气,三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拍拍手,说了句“走”。
双年展的展场在城西一座旧纺织厂改成的艺术区里。陈默以前来过这片,是很多年前拍鸽牌老厂房时路过的。那时候这地方还半死不活,墙上刷着大大的“拆”,院子里长满野草。现在再走进来,地面已经重新铺过,红砖房子也重新勾了缝,只有几处故意留着当年的机器锈痕,像有人用相机给时间做旧。方岩说,这次展览占了二号车间,不大,但层高好,能挂大尺寸。
他们到得早,展厅里还没什么人。灯已经亮了一半,白墙光光的,像一卷还没落笔的画布。方岩把自己的作品从画筒里一张张抽出来,在长条桌上排开。陈默帮着拆外面的珍珠棉。那些照片他大多看过底片,但看到成片,还是顿了一下。这是方岩的城中村。是那些被围挡、推土机、防尘网遮盖的巷子和人。有蹲在井台边洗鞋的女人,有拆了一半的窗框,有下雨天积水的排水口,有巷口卖油条的老人。每一张都是黑白的,只有一张是彩色的——一个小女孩站在一堵写着“拆”字的红墙前,怀里抱着一只黄猫。
“这张放最中间。”方岩说。
陈默点头。他想起方岩八岁那年从拆迁的老家抓走的那把泥。那把泥丢了,后来方岩有了相机。现在这个小女孩和猫还在照片里,她身后那堵红墙却可能已经没了。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难过,是清楚。像一张照片在暗房里定影,时间越长,轮廓越清。
他们开始挂照片。方岩指挥,陈默动手。展厅的墙很硬,钉子要用电钻打。陈默第一次用那种小电钻,手不太稳,第一根钉子打歪了。方岩蹲在地上,边量水平边说:“陈哥你慢点,别把墙钻穿了。”陈默说:“我以前只会在纸上画尺寸。”方岩笑了:“那你现在算半个工人。”陈默也笑。两个人一个打钻,一个递钉子,一左一右,慢慢把三十张照片挂上了两面墙。中间最宽的那面,留给了小女孩和黄猫。
期间有工作人员过来送展签。展签是浅灰色的,上面印着作品名和编号。陈默帮着对位,贴好。方岩站在展厅中央,后退了五步,来回看。他半天没说话,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陈默没催他。他站在旁边,也看。那两面墙,像两排沉默的窗。每扇窗后面都站着一些人,做着自己的事,不知道有人在外面看。现在,他们被看见了。陈默忽然想起吴老师那句话——“被看见很重要。”原来不只对活着的人重要。对死去的、拆掉的、没人再来的地方,也一样重要。
十点以后,展厅里的人多起来。有策展人,有记者,有背着相机的年轻人。方岩被叫去填资料,陈默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有个戴圆眼镜的女孩走到那组照片前,看得很慢。她在一张拍着铸铁排水口的照片前站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拍了一下,又弯腰看展签上的作者名。陈默没过去。他觉得不打扰是最大的尊重。这就像方岩拍巷子时那样,不进去,不解释,只站在一个刚好能看见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方岩回来了,额头上都是汗。他递过来一瓶水,自己拧开一瓶,猛灌了几口。“陈哥,有个事。”他说,眼睛还看着那些照片,“策展人说想收我两张。问价格。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开。”陈默说:“你心里有没有数?”方岩摇头:“我从来没卖过。以前杂志买图,几百块一张,我都觉得多了。”陈默说:“那就报一个你自己不后悔的数。别太低。你拍的不是照片,是你那条巷子。”方岩咬着瓶口,像在慢慢消化这句话。后来他走到墙边,看了一会儿,说:“我要是不卖,是不是也行?”陈默说:“当然行。没人逼你。”方岩就笑:“那我先不卖。等我自己愿意了再说。”
陈默忽然挺喜欢他这个态度。有些人一进到展场里,听见“收藏”两个字,就把自己交出去了。方岩没有。他还是要自己拿主意。这正是他拍出那些照片的原因。他不是在展览中寻找位置的人。他是在废墟里给位置拍照的人。位置不一样,人就不同。
午饭他们坐在展厅外面的台阶上吃盒饭。风把盒饭的塑料盖吹得轻轻翘起。陈默问方岩:“双年展之后,你想拍什么?”方岩想了想,说:“我想回我老家一趟。老家的房子早拆了,但我爷爷以前种的地还在,荒着。我想去拍那些草。”陈默说:“拍草?”方岩说:“对。庄稼没了,草还在长。我想看看那些地现在什么样。”他说得很慢,眼睛望着远处一排光秃秃的电线杆。陈默没问什么时候去。他知道,方岩会去。等这阵子忙完,他自己也会去。拍什么,他还没想好。但不急。有些东西,得走到跟前才知道。
下午,陈默先走。方岩要留下守到闭展。陈默出了艺术区,沿着一条没走过的路往河边走。路边的玉兰早谢了,但槐树开始抽穗。风一吹,槐花落了一些,白茸茸的,像很小的雪。他走着走着,发现这条路其实离老宅不远。再往前走一段,就能看见那棵父亲画过的老槐树。
他停了一下,举起相机。取景框里,老宅的灰墙和槐树的黑枝叠在一起,像一张刚从暗房里夹出来的旧底片。他没有立刻按。他想等一片槐花落下来。他等了很久。久到有两个骑自行车的孩子从他身后按着铃过去。后来风来了,几片白花悠悠地飘下来,有一片刚好落在取景框边缘。他按下快门。
这是陈默辞职后拍的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照片。他想了想,在脑子里给它取了个名字:老宅的槐花。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名字。很多很多。它们会像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一样,一张一张,替他说出那些他以前说不出口的话。他不用再回公司了。他只要继续往前走。走到哪,就拍到哪。拍完,就回来。回来,还有人等他吃饭。这,就是他的新生活。不是逃避。是终于,归位了。他收好相机,继续走。风把他的衣角吹起,又放下。他忽然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轻。轻得能听见槐花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张刚刚晾干的相纸,被风吹起,慢慢飞。但他没有飞。他稳稳地走着。因为地是实的。家是近的。儿子在等他。而他,终于不再需要成为任何人。他只是陈默。一个拍照的人。一个终于肯把日子过慢的人。好了。他走远了。去河边。去看水。去等下一张照片,自己走到他面前。天还早。路还长。他笑着,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那台尼康FM2,在他胸前,跟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像一颗终于不再悬着的心。一下,一下,又一下。那是他的。他终于,能带着它,去任何地方了。他走向河边。风吹过,水面碎成千万片光。他站在岸上,没有举相机。他只想看。这一刻,他只想用眼睛,把这一切,看完。看够。然后,再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