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工位时,苏珊已经等在旁边。她没有坐,只把一份离职交接清单放在他桌上,手指在“影像源文件”那一栏敲了两下。
“品牌部下午要导图。你那些原片,先按项目分好,再给我。”她说完,看了他一眼,像要补一句什么,最后只是把滑到肩头的衬衫领子正了正,转身走了。
小邱从挡板后头慢慢探出脑袋,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他看看苏珊的背影,又看看陈默,小声说:“默哥,你真要走啊。”陈默“嗯”了一声,开始收拾桌面。小邱站了一会儿,忽然把饼干往抽屉里一扔,说:“我帮你。你那些照片,文件名叫什么我都熟。鸽牌的片子在D盘,上个月拍的在E盘,还有一些在移动硬盘里。”他绕过工位,走到陈默旁边,伸手去够那摞资料。陈默没拒绝。
两个人并排蹲在电脑前,一个拖文件,一个做分类。小邱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只偶尔冒出一句:“这张是你拍的吗?这光线绝了。”“这张我见过,就是那个豆腐摊。”陈默应着,手上没停。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太记得每一张照片拍摄时的具体情形。但小邱记得。小邱能准确说出哪张照片是哪个下午拍的,那天的天是阴是晴,甚至陈默当时穿的是哪件衬衫。陈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一排缩略图,鼻尖上沁着一点汗。
“你怎么记这么清楚?”陈默问。
小邱抓抓后脑勺:“我每天就坐你旁边,看你修图。你修图的时候特别慢,一张要调好久。我没事就看。”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默哥,你走了以后,就没人这么调图了。”
陈默没说话。他把最后几个文件夹拖进“鸽牌源图”,又给每个文件夹改了名。窗口的光从对面写字楼反射过来,照在屏幕上,有几行字看不清。他眯了眯眼,把屏幕角度调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做了十五年。此刻做来,却像第一次。
下午,陈默把整理好的硬盘交给苏珊。苏珊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像掂一件有分量的东西。“许总说晚上请你吃饭,给你送行。去不去?”陈默说:“不去了。晚上约了人。”苏珊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行。这顿饭先欠着。”她把硬盘放进抽屉,又补了一句:“你走以后,鸽牌那边的片子如果还要补拍,我给你打电话。”陈默说好。
回到工位,陈默开始收拾私人物品。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个茶杯,一盆绿萝,几本笔记本,一个装零钱的小铁盒。绿萝已经长得很长了,藤蔓从文件架一路垂到桌角,叶子油绿油绿的。陈默把它端起来,忽然有些舍不得。这盆绿萝是前年公司大扫除时小邱从茶水间捡来的,当时只剩两根黄叶子,谁都不想要。陈默把它放在自己桌上,每天浇一点水。现在它活成了整个部门最茂盛的一盆。
小邱走过来,说:“默哥,这个我帮你养吧。”陈默看了他一眼,把花盆递过去。小邱双手接过,像接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我一定养好。”他说。陈默拍拍他的肩:“养不好也没事。它皮实。”小邱“嗯”了一声,把花盆抱在怀里,没再说话。
快下班时,陈默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像一年前那么疲惫了。眼角还有细纹,鬓角的白发也没少,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面撑开了,眉目之间多了一点开阔。他抽了张纸巾擦干脸,对着镜子轻轻说了一句:“走了。”然后走出洗手间。
他没有背包。双手插在裤兜里,沿着走廊慢慢走向电梯。经过苏珊办公室时,她正在打电话,抬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句“保重”。陈默点点头。经过小乔工位时,小乔站起来,想说什么,最后只笑着摆摆手。小邱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电梯口。陈默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身。小邱站在外面,像一棵还没长熟的小树。
“默哥,你答应我的,教我拍照。”小邱说。
“下个月。等我暗房收拾好。”陈默说。
电梯门缓缓合上。小邱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一个眼睛亮亮的少年。陈默靠在电梯壁上,吐出一口气。十五年了。从这栋楼开始,也在这栋楼结束。他曾无数次在这个电梯里下楼、吃饭、回家、再回来。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会再回来了。
走出写字楼时,玉兰已经全部落尽了。枝头上只有新叶,嫩绿色的,被夕阳照得发亮。陈默站在路边,看着对面的公交站、煎饼摊、银杏树。一切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他摸出手机,给陈宇发了条消息:“下班了。今晚回来吃饭。”陈宇秒回:“我在家。饭已经蒸好了。”陈默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他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直。他没有回头。因为前方,有一个人正等他回家吃饭。这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