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鸽牌二阶段的方案改到了第三版。
他很久没有这样连续伏案工作了。不是焦虑,也不是拖延,而是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他把自己关在工位里,屏幕上的图一层一层叠上来,照片、文案、色彩标号,像暗房里一张张正在定影的相纸。小邱中间来过两次,一次送咖啡,一次送饼干。第二次他站在陈默身后看了几秒,说:“默哥,你今天特别像一个正在憋大招的人。”陈默没抬头,只“嗯”了一声。小邱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缩回自己的工位。
其实陈默没有憋什么大招。他只是想把事情做完。做得干净,不给别人留尾巴。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这个规矩,很多年前父亲也定过。那时父亲在供销社,每月月底盘库存,总要把账目一笔一笔对清楚。母亲说,盘错了下次再对,又没人催你。父亲说,自己的账,不能拖。陈默现在明白了。父亲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他自己的账是清的。
下午三点,行政部发了一封全员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组织调整”。正文写得滴水不漏:为适应市场变化,提升组织效能,经管理层研究决定,对部分部门进行架构优化。本周五前,各业务线负责人将与相关同事进行一对一沟通。邮件末尾照例是一句“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努力与付出”。陈默看完,把邮件关掉。办公区里起了片刻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有人继续若无其事地敲键盘。小邱又探过头来,眼巴巴地看着陈默,像一只察觉到暴风雨前气压变化的小动物。
“默哥,你说会不会裁到我们?”
陈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洗手间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脸。白头发比去年多了几根,额头上被显示器照出来的油光还没有退。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冰得他太阳穴发紧。他抽了张纸巾擦干,然后对着镜子,慢慢地说:“该来的会来。”声音很低,被排风扇的嗡嗡声吞掉了一半。但他说得很清楚。
回到工位时,苏珊正站在他桌前。她抱着手臂,看到他过来,往旁边让了让。“你都知道了?”陈默说:“收到邮件了。”苏珊说:“这次调整,创意部要分两个组。我向上面提了,建议你带其中一个。另一个让小乔先顶着。”陈默坐下来,把显示器角度调了调。“苏珊,我不想带了。”
苏珊愣了一下。她没发火,也没追问,只是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拉过小邱的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你已经想好了?”陈默点头。苏珊又看了他一会儿,说:“沈总那条线是你拉起来的。你走了,他们会很失望。”陈默说:“鸽牌的方案我会做完。后面的执行,小乔和小邱都能接。我可以带他们跟完这个案子再走。”苏珊的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正式提?”陈默说:“周五吧。等重组沟通完之后。”苏珊站起来,把小邱的椅子推回原位,走了。临走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你要走,我留不住。但你的照片,我会买。”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苏珊走远的背影,心里有点酸。这个干练的女人,从上海过来,说话永远像刀片一样薄而利。可就是她,在他最没存在感的时候,把鸽牌整个项目砸在他面前,说“别让我觉得林锐看错人了”。现在她说“你的照片,我会买”。这句话和“还行”完全不同。它是有温度的,是带着个人立场的,是对一个即将离场的同事最好的送行。
接下来的两天,公司里人人自危。小乔被叫去单独谈过话,出来时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的。她没细说,只跟陈默说“我没事,谢谢默哥”。小邱则是先被吓了一轮,后来发现自己没在名单上,激动得在茶水间里连干了两包速溶咖啡,结果手抖了一下午。陈默一直很安静。他按部就班地改方案,和品牌部开电话会,和设计部确认色号。他比平时更少说话,但小邱发现,他每次回复邮件,都会在结尾多打一个“辛苦”。这在他们部门的邮件文化里,几乎算得上温柔。
周四下午,陈默请了半天假。他去了公园。老周在荷花池边等他。池子里的荷叶才刚冒出一点尖,水面清亮,像一块被风擦过的玻璃。老周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台陈默帮他调的二手长焦,眼睛望着池对面的一株老柳树。他看到陈默,招了招手,示意他蹲下来。
“别出声。那家伙每天这个时候会来。就停在那根往右数第三根柳条上。”老周声音压得低,像个正在执行任务的侦察兵。
陈默在他身边蹲下。阳光从背后照来,暖烘烘地铺在两人肩上。他们都不说话。风从池面吹过,把柳枝吹得轻轻荡荡。等了大约十五分钟,一只翠鸟从远处飞来,翅膀快得像一道蓝色闪电,稳稳落在老周说的那根柳条上。老周屏住呼吸,缓缓端起相机。陈默也举起手机,但没拍。他看老周拍。
快门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公园里,像一滴滴进深潭的水。翠鸟没被惊动,仍旧停在那里,蓝绿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发亮。老周连拍了四五张,才慢慢放下相机,长舒一口气:“今天它给面子。上次我等了五十分钟,它来是来了,刚停三秒就飞了,我一张没拍着。”陈默说:“值了。”老周转头看他,笑了。那笑容和退休宴上完全不同,没了酒气和疲惫,只有一种被春风吹透了的、轻快的东西。
“小陈,你那个事,定了吗?”老周边收三脚架边问。
“定了。明天说。”
老周把三脚架折好,塞进背囊,又弯腰捡起地上的镜头盖。“明天说完了,晚上来我这儿吃饭。你赵胖子也要来,他说他新店月底开张,想请你拍几张能挂墙上的。我琢磨着,你是得留点时间,给自己了。”他说着,把背囊往肩上一甩,像背起一整个轻便的春天。
陈默没有拒绝。他和老周并肩走出公园。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老周停下来,买了两根,一根递给陈默。陈默说:“我不吃甜的。”老周说:“吃一根。春天的糖葫芦,不粘牙。”陈默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很酸,糖衣很脆。酸和甜在嘴里搅在一起,顺着喉咙滚下去,像把一整个三月的风都吞了进去。
“周哥,你拍鸟的时候在想什么?”陈默问。
老周想了好一会儿。“什么都不想。”他说,“就等它来。它来了,我就按。按完了,就再看一会儿。”他咬了一口糖葫芦,嚼得嘎嘣响,“我以前在公司开会,总想着一会儿该说什么,该怎么说,哪句话说错了怎么办。现在不用了。翠鸟不听你说。它只看你有没有耐性。”他笑了笑,把最后半根糖葫芦一口撸下来,腮帮子鼓得像只蛙,“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件事,是等就够了的?你拍照,是。我拍鸟,也是。”
陈默没接话。他一直把那根糖葫芦吃完,把竹签子扔进垃圾桶。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草味和远处儿童的嬉闹声。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三岁时,第一次在暗房里看到影像从相纸上浮出来的样子。那时候他也什么都不想。只是等。等那团灰白慢慢变成父亲、变成老街、变成一个跑过雨中的孩子。
原来,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种“等”本身。
周五早上,陈默把那份改了七遍的辞职信打印出来,折好,放进西装内袋。他没穿西装。他穿的是那件浅蓝色衬衫,袖扣是他自己钉上去的,虽歪,但结实。他走进公司,先泡了杯茶,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鸽牌的方案文件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封信,已经写好了,只差一个寄出的动作。
九点整,他敲了许总的门。
“陈默,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许总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陈默看到文件上写着“关于创意部组织架构调整的批复”。他知道,这扇门一旦进去,就要把想了很久的话说出口。
他走进去,把门轻轻关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许总的办公桌上,也落在陈默的浅蓝色衬衫上,像一卷刚刚开始的、明亮的底片。
“许总,”他说,“我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许总放下文件,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陈默从内袋里取出那封辞职信,放在桌上。纸有些皱了,是因为他在上班路上又拿出来看过一遍。他把它抹平,然后说:“我想去拍照。”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字已经签了。”
许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很厚的羊毛地毯上,连灰都没有惊动。
“想好了?”许总问。
“想好了。”
许总没有打开那封信。他把红头文件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了陈默好一会儿。然后他说:“林锐当初说你不争,我还觉得他说重了。现在看来,你不是不争。你是终于知道该争什么了。”
陈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比窗外任何一个春天都真实。
“去吧。”许总站起来,伸出手,“你的方案我会让人跟完。公司永远有你的位置。”
陈默握住那只手。温暖,有力。像两个成年人之间最朴素、也最郑重的告别。
他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工位。他去了天台上。玉兰还在落。他站在花雨里,终于,真正地,把自己还给了自己。楼下,苏珊、小邱、小乔还坐在各自的工位上。他知道,过一会儿,他们会从不同的渠道知道这个消息。但此刻,他只想一个人站在这风里,看那些白的花瓣,一片一片,飞过城市的头顶。
像很多很多年前,父亲在窗前画下的那只鸽子,终于,从纸上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