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后的那个周末,陈宇回学校了。陈默一个人在家,把陈宇画的那几张“背面”草图摊在餐桌上看了很久。有一张画的是陈默站在老宅门口的背影,旁边写着“爷爷画过,我画了,爸要拍”。陈默当时没有回应,只是把那些画收进了一只透明文件袋里。现在他重新把它们拿出来,用两根手指按住纸角,不让它们被风扇吹散。窗外天很阴,像是要下雨。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自己也去拍“背面”,拍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他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写得很慢。第一行只有两个字:“背面。”然后是一串地点——菜市场后门、城中村剩下的半条巷子、母亲家的楼梯、陈宇学校侧门、河边那些没有名字的小路。每个地点后面他都画了一个小箭头,箭头旁边写着“等”。不是等光线,也不是等人物。是等一个他愿意按下快门的瞬间。这和他以前拍照不一样。以前他等的是画面,现在他要等的是“背面”。
第二天,陈默背着相机出门了。他先去了菜市场后门。后门很窄,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垃圾箱并排摆着,几个摊主蹲在墙根下抽烟。陈默没有进去,只站在拐角处。他等了一个多小时,等一个从后门出来的人。那个人会背对着他,走向巷子深处。他不需要看到那个人的脸,只想要一个背影,一个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衣角。后来有一个卖豆腐的女人从后门出来,围裙带子在身后系得很松,像两片垂下来的旧叶子。陈默举起相机,在她拐进巷口之前按了快门。她没发现。她只是走着,步子有些碎,背影像一个正在消失的逗号。
陈默低头看数码屏,发现这张照片暗了。天色比他想像中更阴,后门的光只够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调高感光度,重新拍了一张。这次好一些,但仍不是他要的。他删掉,又等。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推着三轮的老头从后门出来。老头很瘦,背驼得厉害,像一张被风反复折过的旧报纸。陈默在他经过自己面前时按了快门。这次他没有犹豫。老头继续走,没有回头。陈默知道,这就是背面——一个人和世界的关系,全在那一点点不肯转过来的弧度里。
下午,陈默去了母亲家。他没有上楼,只站在楼对面。母亲正站在阳台上浇花,穿着那件花围裙,背对着他。她把水壶举得很高,水从喷嘴里洒下来,细碎地落在仙人掌上。她浇完花,又往楼下看了一会儿,大概在等他。陈默举起相机,拍下了她转身回屋的那个瞬间。她的一条腿已经迈进门里,另一条还留在阳台上。那个姿势像在告别,又像在挽留。陈默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有点酸。这就是他母亲的背面。她一辈子都在往前走,把最难看的伤疤藏在身后,只给他看一个从容的背影。他以前不懂。现在他懂了。
第三天,陈默去了陈宇学校。他没有进去,只站在校门口斜对面那棵法桐下。学生还没放学,门口很静。他等了很久,才看见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陈宇不在其中。陈默知道陈宇今天有专业课,不会出来。但他还是等着。他在等所有那些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的孩子。他们有的背着画板,有的拎着水桶,有的三三两两说着话。没有人注意到他。陈默拍了几个背影,都是模糊的,被树影切得很碎。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在等十七岁的自己。那个曾经从校门里走出来的、背着相机却不知道往哪里去的少年。他想拍下他的背面,拍下那个曾经差一点就彻底消失的人。
晚上,陈默回到家。他把三天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张看过去。豆腐女人的背影、推三轮的老人、母亲半转身的侧影、校门口那些模糊的学生。他一张一张看,最后停在一张照片前。那是他拍的最后一张——一个女学生蹲在路边系鞋带,书包歪在地上,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她的背弓着,像一株被风吹弯的小树。陈默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按的快门。可他觉得这张最像“背面”。不是因为她没有脸,而是因为她的背影里有一种很深的专注。那种专注,他很久以前也有过。
他给这张照片取名为《系鞋带的人》。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暗房门口,又停住了。他忽然不想洗这张。他想把它留着,等陈宇回来一起看。因为他觉得陈宇一定会说:“这张好。她像在跟自己说话。”陈默想,陈宇说的应该没错。背面就是这样的。不是躲,是把自己交给正在做的事。是暂时不必面对世界,只面对自己。他以前太怕背面,总想让人看见他的脸。现在他知道了,人的背面也有光。只是那种光不是从前面打来的,是从身体里面渗出来的。
他回到桌前,给陈宇发了一条消息:“我拍了一组,叫‘背面’。等你回来帮我选。”陈宇很快回:“好。我也画了新的。”陈默说:“画的什么?”陈宇说:“一个人站在菜市场后门。就是你拍的那个位置。”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窗外真的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街灯的光晕揉成一片。陈默拿起相机,对着玻璃上流淌的雨痕,拍了一张。这一次,他没有等。他觉得雨夜也有背面。那些被雨打湿的、躲在家里不出来的人,都在这个夜晚的背面。包括他自己。
他站在窗前,看雨。相机还挂在胸前。他知道,明天还会下雨。他还会出去。还会去拍更多背面。不是要证明什么,只是想让那些不被人注意的、转过去的身影,也能被看见一次。这样,他就能安心地,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