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是周日早上六点半到家的。陈默正在厨房里煮粥，门锁响了一声，接着是书包落地的闷响。他探出头，看见陈宇站在玄关，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深灰色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旧的白色短袖。
“怎么这么早？”陈默问。
“睡不着。醒了就来了。”陈宇踢掉鞋，趿着拖鞋走进厨房，手很自然地伸到蒸锅上，掀开盖子看。锅里是陈默昨晚蒸好的豆沙包，还温着。他捏了一个，掰开，豆沙馅儿从裂缝里涌出来，热乎乎的。陈默说：“先去洗把脸。”陈宇应了一声，把半个豆沙包塞进嘴里，趿着拖鞋去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很轻，像一条小河从很远的山缝里往外流。
粥煮好了，陈默盛了两碗，又切了一小碟母亲上周送来的酱萝卜。陈宇洗漱完，头发湿着，额前那撮翘发终于服帖了。他坐到餐桌前，端起粥喝了一口，说：“爸，今天天气好。”陈默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大亮，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整片树冠都在轻轻摇。阳光从纱窗里漏进来，细碎地铺在桌面上，像谁撒了一把很薄的金色纸屑。
“想出去？”陈默问。
“嗯。你带我拍一次。”陈宇说，又补了一句，“就我们俩。”
陈默没有立刻答应。他低头喝了两口粥。陈宇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很轻的期待，但没再催。这孩子已经学会等陈默想清楚再开口，而不是像从前那样，要么不吭声，要么摔门走掉。陈默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说：“去收拾东西。带你的佳能。我带尼康。”陈宇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来，把碗摞进厨房，又快步走去房间收拾。陈默听见他在卧室里拉书包拉链，翻找胶卷，动作很急，但又不乱。
他们出门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陈默没有开车。两人骑了两辆共享单车，沿香樟路往东，过铁路桥洞，再拐上河堤。河堤上种着成排的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过时像无数根细密的绿线在水面轻轻划动。陈宇骑得比陈默快一些，总在前头一个车身的位置。风灌进他的白T恤，把衣服吹得鼓起来。陈默在后面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三岁那年，骑着一辆红色小三轮，也是这样冲在前头，一边骑一边回头喊“爸爸追我”。那时候陈默追得很紧，怕他摔。现在陈默不追了。他知道，陈宇不会摔。就算摔了，也能自己爬起来。
他们把车停在河堤上，沿着石阶下到河边。河面宽宽的，水色偏灰，偶尔有白鹭从对岸飞起，贴着水面掠过去。陈宇蹲下，从相机包里取出那台赵胖子送的佳能。装好电池，调好参数，动作已经非常熟练。陈默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他知道，此刻陈宇正在等他的第一个画面。他不想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陈宇站起来，指着对岸一丛芦苇。那里有一只小船，拴在木桩上，船头搁着一只竹篓。风吹过时，芦苇全朝一个方向倒，像有人从水面那头轻轻推了一把。陈宇端起相机，把取景框贴到眼前。陈默看着他，看见他的右手食指在快门按钮上轻轻摩挲了两次，才按下。那动作和陈默自己一模一样——先摸一摸，再按。
“拍到了？”陈默问。
“嗯。就是不知道出来什么样。”陈宇低头翻看屏幕，又抬头看陈默，“爸，你拍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不确定？”
“一直都会。”陈默说，“胶卷就更不确定了。有时候要等很久才知道。但那一下快门，你觉得对，按下去就对了。”
陈宇点点头。他沿着河边慢慢走，陈默跟在他后面。两人隔着三四步，像两条并行的河岸线。陈宇看见什么就拍什么——一片漂在水上的柳叶，一只蹲在石头上的鸟，一个在堤上慢跑的老人。陈默大多数时候只是看。他偶尔也举起相机，但拍得很少。拍到后来，陈宇忽然停下来，转身，把镜头对准陈默。
“爸，你站那儿别动。”
陈默没动。他站在柳树下，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扶着相机。阳光从柳条间漏下来，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有些刺眼。陈宇按下快门。然后他又走近两步，半蹲下来，换了个角度，又拍了一张。陈默说：“你拍我干嘛。”陈宇说：“你上次说，照片是拍给以后看的。我怕以后忘了你今天什么样。”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转过身去，假装整理相机带。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他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像一卷还没冲出来的胶卷，每一格都干净、柔软、闪着光。
他们在河堤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太阳越升越高，光也越来越硬。陈宇开始流汗，白T恤贴在背上，露出两片深色的汗印。陈默说：“回吧。”陈宇“嗯”了一声，又蹲下来系了一次鞋带。鞋带系得很紧，然后站起来，把相机放回包里。他们骑车往家走。下坡时，陈宇骑得飞快，像要把一个冬天的沉闷全甩在身后。陈默在后面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被风卷着，很快散进两旁的树影里。
回到家，陈默让陈宇先去洗澡。自己把两台相机放在茶几上，用软布轻轻擦了一遍。尼康和佳能并排躺着，黑色机身，银色机身，都还带着一点户外的潮气。陈默擦到快门按钮时，想起陈宇刚才那个先摸再按的小动作。他忽然有些恍惚——好像自己身上某些很细小的习惯，真的被另一个人接住了。不是刻意教的，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渗过去的。
陈宇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穿着陈默的一件旧T恤。那衣服太大，领口松松地挂在他脖子上。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尼康，装上一卷新的胶卷。陈默说：“你不是用佳能吗？”陈宇说：“我想试一下你这个。佳能拍完了，再拍尼康。”陈默没说话，只帮他把快门速度调到一百二十五分之一秒。陈宇举起相机，对着阳台，半按快门对焦。阳台外面，几件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转，衣架碰着晾衣杆，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爸，”陈宇忽然说，“我想把今天拍的照片洗出来，放在我房间里。”
“好。晚上我帮你把暗房收拾出来。”陈默说。
“我自己洗。”陈宇说，“你帮我看时间就行。”
陈默点头。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陈宇面前。陈宇还在摆弄那台尼康，眼睛没离开取景器。陈默在他旁边坐下，不再说话。窗外的阳光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发上。一高一矮，都安安静静的。陈宇终于把相机放下，说：“爸，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能不能一起办个展？就我们俩的。”陈默看着他。陈宇说：“不是那种特别大的。就一个小房间。你拍你的，我拍我的。挂在两面墙上。”陈默说：“想。等你考完试，我们可以一起准备。”陈宇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小，但很真。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陈默也端起自己的。两只杯子在阳光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叮”。像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陈默没有问陈宇模考怎么样，也没有问摄影系报名的事。他知道，这个早晨已经够满。满得就像一卷三十六张的胶卷，每张都刚刚好。窗外，风还在吹。香樟树的新叶在风里翻动，像无数片很小的、绿色的快门，正在一张一张，轻轻打开。这一章，就停在这里。停在一个普通的周日，一条安静的河，和两个并肩走了很远的父子。他继续擦相机。风继续从窗外吹进来。陈宇继续翻看他今天拍的照片。两个人，一个轻轻擦着快门，一个慢慢翻着屏幕。屋子里，只有风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鸟叫。很静。很好。像一卷刚拍完的胶卷，正等着被慢慢冲洗。他合上相机后盖。陈宇也把屏幕按灭。两个人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并排坐了一会儿。然后陈默说：“晚上想吃什么？”陈宇说：“面。”陈默笑：“又是面。”陈宇也笑：“你不是只会煮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