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学校图书馆的走廊，陈默是第一次去。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那里站那么久。图书馆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贴满了细密的马赛克砖，走廊又高又长，两侧拉着麻绳，照片用木夹子一张张夹在上面，风吹过去，相纸便轻轻打旋，像停了一排翅膀。毕业班的摄影展占据了三段走廊，陈宇的三张照片挂在靠东侧拐角的位置，不显眼，但足够让路过的人停下来。
陈默到的时候，展览已经开始快一个小时了。他故意晚一点来，是不想让陈宇觉得他太郑重。他在门口登记时，保安问他是谁的家长，他说陈宇。保安翻了一下名单，说：“三张都拍得不错。昨天有个老师站那看了老半天。”陈默说谢谢。他进去时，一眼就认出了陈宇。陈宇站在自己照片旁边，正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指着照片，讲解着什么。他比平时更挺一些，像一棵被光照着的小树。陈默没有马上走过去。他隔着一小段距离，像看一张还没冲洗完的照片那样看着儿子。他想起一年前的陈宇，在学校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说“爸，钱”。现在陈宇站在自己的摄影展上，教别人看照片。这不是时间过去了，这是生活真正转了过来。
陈默走到第一张照片前。是妈妈和果果。周敏低着头，果果的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抓住她的一根手指。照片被放得不大，八寸，黑白的，纱帘滤过的光从周敏耳后漫进来，整张画面像浸在很淡的奶色里。陈默想，陈宇拍这张时只有十七岁，可他已经知道如何让一个女人和她的女儿同时留在光里。他继续看第二张。是北巷那口井，青石井台，六道凹槽，陈默记得拍这张那天，方岩蹲在井边等光。但陈宇没有复制方岩的视角。陈宇拍的是井口俯视，没有人，只有一圈幽深的水，和井台上方那一小块被电线切碎的天空。这张照片让人不敢久看，像在往地心深处看。第三张，是陈默。老宅门口，那扇暗红色木门前。陈默微微侧着身，手里拿着那台尼康，没看镜头，正低头拨快门转盘。背后是父亲画过的那棵老槐树。陈默记得那天，陈宇说他想画老宅，他以为他拍的是背影，没想到陈宇绕到了前面，拍下了他低头的瞬间。照片里，他的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镜片反着一小块天光，看不清楚眼睛。但整张照片是亮的。那种亮，不是阳光，是被一个少年从暗处追到了正面。
“爸。”陈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声音不大。陈默回头。陈宇额头上有细汗，耳尖微红，大约是被同学问多了。陈默把视线从照片上收回来，说：“拍得很好。”陈宇看看照片，又看看陈默，说：“哪张？”陈默说：“都很好。尤其你那张井。”陈宇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他靠到墙边，把一只脚踩在墙根的踢脚线上，整个人半倚着。陈默忽然觉得，这孩子正在用他的方式，把自己慢慢从“学生”长成“摄影师”。不是通过一次展览，而是通过这一年的每一次举起相机。
过了一会儿，周敏来了。她抱着果果，老江跟在身后。周敏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大衣，头发拢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很温柔。她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先找陈宇，而是走到那张妈妈和果果的照片前，站住了。果果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伸出去，像要去抓照片里的自己。周敏低声说：“这是哥哥拍的。”果果“啊啊”了两声，把脸埋进周敏肩窝里。周敏在照片前站了很久。陈默没过去打扰。老江站在她旁边，和她并排，也安静地看着。过了一会儿，老江转头对陈默点了点头。陈默也点了点头。他们之间隔了半条走廊，中间全是很亮很静的黑白照片。
方岩来得最晚。他穿着那件旧羽绒服，裤脚还沾着一点泥星，大约是刚从哪个外拍点赶来。他大步走到陈宇面前，拍了一下陈宇的肩，说：“小宇，行啊。”陈宇叫了声“方岩哥”，嘴角翘起来。方岩把自己的背着的相机包往地上一放，就在墙根坐下来，说：“我在你这三张照片前面站了五分钟。不骗你。你那张井——方岩哥拍不到。真的。”陈宇没说话，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陈默看着他们，觉得这比任何奖状都更管用。
展览结束时，陈宇要留校整理照片。陈默他们先走。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暗下来，校园里的梧桐树正在抽新叶，风一吹，嫩叶沙沙地响，像许多人在轻轻翻动书页。周敏抱着果果走在前，老江跟在她左边。陈默走在后面。快到校门口时，陈宇忽然从后面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跑到陈默面前，说：“爸，这个送你。”陈默接过来。是展出的第三张——老宅门口的他。陈宇把照片反过来，背面已经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去年你修好的。今年你回来了。”陈默喉咙发紧。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说：“我收下了。”陈宇说：“你要收好。”陈默说：“我贴在暗房里。”陈宇笑了。周敏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眼里有光。老江也笑了，很轻的那种。方岩落在最后，正举着手机偷拍陈默父子，嘴里嘀咕：“这背影好看。”
陈默回到家，鞋还没换，就先把那张照片拿进暗房。他把它靠在红灯下，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在老宅门口的自己。老槐树在身后，暗红木门在身后，而他在往前看。他忽然觉得，陈宇拍的这张比他任何一张自拍都更接近他自己。不是因为他姿势多好，而是因为陈宇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正从旧日子里慢慢走出来的人。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本新的相册，把这张照片放进去。然后他拿起相机，装上白天没拍完的那卷胶卷，走出暗房。
阳台外面，香樟树已经很绿了。晚风里，那些叶子一层层翻动，像一卷被慢慢拉出的胶卷。陈默举起相机，对着楼下那条陈宇骑车回来时常走的小路，按了一张。他知道这张照片不会有什么特别。只是一个普通的晚上，一条普通的路，一盏刚亮起的灯。但拍完这一张，他忽然想对自己说一句：你做到了。不是“还行”，不是“还好”，是真的做到了。你从一个关着灯的人，变成了一个会站在阳台上等人回来的人。第二卷，到这里，也该慢慢合上了。但合上之前，他要把这些照片都洗出来，一张一张，像把冬天所有的冰都从取景框里轻轻揭去。夜风很软。他回屋，把相机轻轻放在茶几上。那台海鸥4A还摆在旁边。两台相机并排躺在月光里，像两座小小的、不再沉默的桥。他看了一会儿，把客厅的灯关了。在黑暗里，他听见自己说：“爸，你看见了吗。”风穿过香樟树，发出低低的声音，像有人应了一声。很远，又很近。像从一个很深的井底，慢慢浮上来的回音。那回音里，有父亲，有儿子，有旧巷，有海鸥，有一整片正在破冰的春天。陈默闭上眼。第二卷，在这里停。第三卷，还在路上。他知道，明天天一亮，他就要往那个方向走了。带上所有的光。不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