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销假回公司那天，楼下的玉兰已经开了。
苏珊把一份新的项目 brief 放在他桌上，是鸽牌春季传播案的第二阶段。她说沈总那边点名要他的照片，包装设计部已经等了他两周。陈默翻了两页，又合上。他说：“我先把年前的排期理一下。”苏珊看了他一眼，说：“不用理了。这周只做这一件事。”
她转身走回办公室，高跟鞋敲在走廊地板上，节奏干脆，像一记记轻而准的鼓点。陈默把 brief 塞进包里，没有马上打开。他站在工位前，看着窗外那排玉兰，心里想的却是陈宇学校图书馆走廊上那几张被风吹得轻轻打旋的照片。前两卷的惯性还在，他总觉得自己随时能从口袋里摸出一台相机，把眼前这些白的紫的花瓣拍下来。
可他今天没带相机。不是忘了，是没想带。
“默哥，你可算回来了。”小邱从挡板后面探出来，腮帮子上还沾着饼干渣，“你不在，苏珊姐把我当牲口使。我连加了八天班，黑眼圈都要掉到嘴角了。”他压低嗓子，凑过来一点，“听说公司下个月有架构调整，要动一批人。王姐说，这次是动真格的。”
陈默“嗯”了一声。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壁纸还是陈宇四年前那张被风吹乱头发的侧脸。他没有告诉小邱，他今早出门前，已经把辞职信的草稿写好了。没发。就存在手机备忘录里，反复改了七八遍，最后删成了一句话：“我想去拍照。”
一整个上午，陈默都在补看鸽牌二阶段的资料。沈总的儿子发来新的包装设计稿，上面已经印了他的照片——老厂房铁门上的锈鸽子，菜市场豆腐摊的蒸汽，还有凌晨的河边那圈水纹。他把设计稿放大，发现左下角多了一行小字，是品牌部新加的宣传语：“有些东西，不是老了，是被忘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是他自己写的。现在印在包装上了。别人看到会怎么想？大概只会觉得这句话挺有意思。可对他而言，这句话不是广告语，是过去一年他从水底浮上来的全部重量。
中午，陈默没去食堂。他上了天台。铁门还是虚掩着，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城市早春特有的半冷不暖的气味。他站在栏杆边，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接得很快，背景里有鸟叫和收音机里细细的戏曲声。“小陈，我正要给你打。你那个长焦的遮光罩我找到了，在公园南门的长椅上。你说你也不来看看我，我天天一个人跟鸟儿说话。”老周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和退休宴那晚判若两人。
“周哥，我想问你个事。”陈默说。
“你说。”
“你退休那天晚上，跟我说‘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现在你觉着，过去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陈默听见老周把收音机关了。然后老周笑了，声音有点沙：“那是喝多了说的胡话。不算数。”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现在你问我，我会说——过去了的，是上班那二十八年。没过去的，是我后来每天早上去公园等翠鸟的那四十分钟。那是我的，谁都拿不走。”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小陈，你打电话来，是不是有决定了？”
陈默没说话。
“有决定了就别拖。”老周说，“我二十八年前要是有你这份心，现在墙上挂的可能就是我拍的翠鸟，不是退休证。”
陈默握着手机，天台上的风吹得他眼睛发酸。他说：“周哥，过两天我去公园找你拍鸟。”
老周哈哈笑了：“行。你来，我让你用我的长焦，教你守荷花池。那翠鸟啊，比人守时，说早上六点来，就不会六点零一。”
挂了电话，陈默靠在天台的栏杆上，看城市在春天的薄雾里慢慢铺开。那些写字楼、高架桥、老厂房的屋顶，像一卷正在显影的底片，灰的地方灰，亮的地方亮，边缘还带着水洗过似的柔软。他忽然想把这一刻拍下来。可相机不在身边。他只能看。
下班前，陈默给陈宇发了条消息：“今天回公司了。苏珊给我派了新活。”陈宇回得很快：“什么活？”陈默说：“鸽牌。还是拍照的事。”陈宇回了一个“哦”，又追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辞职？”陈默盯着这句话，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再等等。等我把手头的事收干净。”陈宇没有再回。
晚上，陈默一个人回了家。他煮了面。水开之后放盐，不多不少，刚好。面在锅里软下去，白气升腾。他站在灶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刚上初中，在学校被同学抢了铅笔盒，回家后躲在房里不吭声。父亲推门进来，没问怎么回事，只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放在他桌上，说：“先吃。吃完再说。”他当时没吃，把面推到一边。父亲也没催。半夜他饿得受不了，爬起来把那碗凉透的面吃了。面已经坨了，但他把汤都喝干净了。第二天早上，父亲在他书包里放了一支新铅笔。没有多余的话。
很多年后，他成了那个煮面的人。也成了那个等别人吃完面再说话的人。
他把面捞出来，卧了个蛋，撒上葱花，端到餐桌前。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照片墙隐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片被时间定住了的旧梦。他坐下，慢慢吃面。面很香，很热，吃到一半，他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备忘录，看着那行字——“我想去拍照。”
他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他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继续吃面。
窗外，玉兰还在落。风把几片花瓣吹到纱窗上，贴着，像几枚极轻的、白色的图钉。他没有起身。他知道，有些话还没到说的时候，但那一刻已经不远了。而他，正坐在这安静的光里，一口一口，把面吃完。
这一顿，他没有拍照。但他记得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