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钥匙还是那把旧的。陈默插进锁眼时,锁芯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人从里面轻轻应了一下。他推开门,院子里那棵槐树已经抽满了新叶,亮晶晶的绿从枝头倾下来,把半个院子都染得透亮。地上还铺着去年冬天没扫净的落叶,已经腐了大半,和青石板上的苔混成湿漉漉的黑色。空气里有一股久无人住的气味,但风一过,全被槐叶的清香冲散了。
陈默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像无数道细小的光柱,软软地落在他肩头。他想起父亲从前就坐在这棵树下面,一把藤椅,一把蒲扇,一坐就是一下午。那时他总以为父亲是在打盹。现在他知道,父亲是在看。看树叶怎么翻动,看影子怎么从东墙走到西墙,看一个孩子在院子里把石头扔向天又等它落下。那些看,后来都成了画。画里有光,有风,有五岁的小默蹲在地上玩弹珠,眉心里凝着一小片树影。
他找出一把旧扫帚,把院里的落叶归到墙角。又打了盆水,把正屋的桌椅擦了一遍。水很快变黑,倒掉,再换一盆。他做这些事时很慢,像在暗房里操作一道极慢的工序。三间屋子,他足足忙了一个下午。他没有开灯。老宅的采光很好,木窗格滤进来的光足够让他看清每一处旧痕。五斗柜还是那么沉,上面的铜环已经氧化成青黑色,他用湿布擦过,露出一小片暗黄色。那是父亲当年用手指千百次拉过的地方。他也在同一个位置拉了一下。铜环冰凉,贴着他的指节,像把两个时间轻轻串在一起。
陈宇是周五傍晚到的。陈默正蹲在院子角落给那棵槐树底下的土浇水——其实槐树不需要浇水,但他看见土太干,就提了半桶水来。陈宇站在门口,书包还背在身上,看见陈默光着脚穿拖鞋蹲在树底下,先是一愣,然后说:“你真住进来了。”陈默没抬头,说:“把书包放了,过来帮我压一下水管。”陈宇把书包放在台阶上,走过来,踮着脚看了看那截老化的橡胶管,说:“这水管都漏了,你浇多少漏一半。”陈默“嗯”了一声:“漏就漏吧,槐树不缺水。”陈宇“切”了一声,转身去拿桶:“我去井里打。”
院角原本没有井,陈宇说的“井”其实是指厨房里那口老水缸。他提了一桶水过来,哗啦一声浇在树根周围。水迅速渗下去,土色转深。陈默蹲着,看那些水慢慢从土表消失,像暗房里那张被水洗过的照片,一点点沉进纸里。陈宇也蹲下来,两手垂在膝盖中间,说:“我小时候回这里,最怕这棵树。总觉得它大得能把天遮住。”陈默看他一眼。陈宇又说:“现在不怕了。现在觉着它罩着人。”陈默笑了一声,没接话。陈宇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只鸟。陈默说:“你画的这是海鸥?”陈宇说:“乱画的。”然后他自己又笑了,把树枝扔到一边。
晚饭是陈默煮的面。老宅的厨房很小,煤气灶上结了层薄灰。陈默擦干净,坐上一锅水。陈宇从包里掏出两包榨菜和一根火腿肠,说“我带了菜”。陈默把他赶出去,说“你只会吃榨菜”。最后他还是切了火腿肠,炒了个鸡蛋,又烫了几棵从家里带的小青菜。面出锅时,陈宇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等。石桌也是老的,表面坑坑洼洼,积着多年的水渍。陈宇说:“这桌子像张旧底片。”陈默把面端上去,说:“那你以后就坐这吃面,吃成一张新底片。”陈宇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说:“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怪。”陈默说:“还行。”陈宇低头笑。
夜里,陈宇住厢房。陈默给他铺了一床厚褥子,又在窗台上点了盘蚊香。陈宇说:“三月点什么蚊香。”陈默说:“老房子潮,虫多。”陈宇不再说话,把书包里的海鸥相机拿出来,放在床头。他忽然说:“爸,我今晚想拍一张。”陈默问拍什么。陈宇说:“拍你坐在槐树下面的样子。”陈默没说话,搬了把竹椅放到院子里,坐下。月光很好,把槐树的影子筛了一地。陈宇端着海鸥走到院子中央,半蹲下去,把相机举到腰前。他看取景屏时很静,像在磨一块看不见的镜片。陈默也不催。过了好一会儿,陈宇按了快门。镜间快门声在夜里极轻,像谁把一扇小窗轻轻合了一下。陈宇说:“好了。”陈默站起来,说:“我看看。”陈宇说:“等洗出来。”
那一夜陈默很晚才睡。他躺在正屋的老床上,听见风从槐树间穿过,叶声绵密如一场很远很远的雨。他想起很多个从前的夜晚。父亲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听着槐叶声入睡?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在父亲还在时问过他。但现在也不晚。他在心里对父亲说:“爸,我带陈宇回来了。他睡在厢房,刚刚给你孙子拍了张照。”这些话他说得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清。但他觉得,这屋子的某处,一定有什么听见了。
第二天,他们在院子里待了一整天。陈宇在石桌上写生,陈默坐在旁边擦相机。各做各的,偶尔说几句。陈宇画的是槐树和正屋的檐角,画到一半,他忽然问:“爸,你以后想住哪?”陈默说:“不知道。这里就挺好。”陈宇说:“那你把这里修修。等我毕业回来,还能有个地方洗照片。”陈默说:“你想得倒远。”陈宇没抬头,继续画:“不远。就几年。”陈默不说话了。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以后”。以前他觉得“以后”是个空罐子,扔什么进去都没回响。现在这个罐子开始有底了。陈宇往里面丢了一句话,他听见响了。
下午,陈默去巷口的小卖部买酱油。回来时,在巷子里碰到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择韭菜。老人抬头看他,忽然说:“你是老陈家的儿子?”陈默说:“是。”老人说:“你跟你爸长得像,走路也像。你爸以前常从这过,去那头邮局寄东西。你回来了?”陈默说:“回来住几天。”老人点点头,说:“好,好。这巷子很久没这么年轻过了。”陈默笑了笑,继续走。走到老宅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那里,手里择着韭菜,动作很慢。陈默忽然有一种很深的安定感。这感觉不是“回家”,而是“被认出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只凭走路的样子就认出了他是谁。这比任何照片都更让他觉得自己被留住了。
夜里,陈默给陈宇看那几张从旧胶卷里洗出来的外公照片。陈宇把照片铺在床上,用床头灯一张张照着看。看到外公的自拍时,陈宇说:“他和你一样,不会笑。”陈默说:“你爷爷也不会。”陈宇说:“那我也不会。”陈默说:“你会。你下午画那棵树的时候就在笑。”陈宇“嘁”了一声,耳朵红了。他把照片收起来,说:“等影展结束,我要把外公这几张也放大。放到最大。”陈默说:“好。”陈宇又说:“爸,我想参加方岩哥进的那个展。过几年。”陈默说:“你不用过几年。明年就可以。”陈宇没说话,把灯关了。黑暗里,他的声音从厢房那头传来,和槐叶声混在一起:“爸,谢谢你回来。”
陈默没回答。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告别,是庆贺。陈宇在庆贺他不再是那个从门口经过也不进来的人。他们隔着一道墙,各自躺在各自的黑暗里。但墙很薄。薄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陈默闭上眼。第二卷的最后,他梦见了春天。梦见老槐树上落满白色的花,父亲坐在下面,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坐在父亲旁边。父亲说:“回来了。”他点头。父亲没有说话,只把蒲扇递过来。陈默接过来扇了两下,风很轻,带着槐花香。然后他看见陈宇站在远处,举着海鸥,正在给他们拍照。他笑着想,对,就是这样。祖孙三代,一个在镜头后,两个在镜头前。快门响了。很轻,很脆。像冰面终于裂开时,那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然后水就涌上来了,带着整条河流的光。他们都在光里。一个不少。他醒了。窗外天已微亮,槐叶声还在。春天还深。他真的回来了。门开着。光进来。他坐起身,没有急着穿鞋。因为他知道,前面还有一卷空白,刚刚过到第一张。而这一张,一定是新的。一定是他自己,站在光里,举起相机,对准这个正在醒来的世界。他很轻地按了一下想象里的快门。然后笑了。不是“还行”。是真的好。他低下头,在渐渐亮起的天光里,慢慢系好鞋带。系好之后他站起来,推开门。新的一天,正从槐树的每片叶子里,一点点漏下来。他走进去。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往前的路,已经通了。从沉没到破冰,从破冰到此刻。他终于不再是一个只会对焦别人的人。他成了那道光。他自己就是春天。他把相机摘下来,又挂上去。然后迈开步子,朝巷子外走去。风从身后追来,像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一声。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停。他只抬起手,朝后挥了一下。就一下。算作回答。然后继续走。前头是街,是桥,是河,是那些还没拍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