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母亲住在城西的厂区家属院里。陈默上一次来，只是在楼下站了站，没有上去。这一次，他走到了三号楼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另一只手里拿着那台修好的海鸥4A。
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来。周敏说“下次我陪你上去”，但他还是自己来了。不是不等她，是他觉得这件事不能拖。有些事拖久了，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在楼下站了一小会儿，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窗台上摆着一排很小的花盆，种着几株绿萝和一棵瘦瘦的仙人掌。和母亲家窗台上那盆差不多，都是那种不用怎么管也能活下来的植物。他吸了口气，走进楼道。
三楼，左手边。门是深绿色的，漆面有很多细小的裂纹，像老照片上自然裂开的明胶层。门框上贴着一张“光荣之家”的小红牌，塑料已经老化，边角翘起。陈默伸手按门铃。等了几秒，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门开了，一个矮小的老人站在门后，头发全白，拢在耳后，脸上有很深的纹路。她穿着一件洗旧的深红色毛衣，袖口挽到手腕，手上还有水珠，大概正在做什么家务。
“阿姨，是我。陈默。”他说。
老人仰起脸，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软，像一只被风吹开的手掌。“陈默啊。我当是谁。”她侧身让出门口，“快进来。就你一个人？”
“嗯。周敏说您一个人住，我来看看您。”陈默换了鞋，把水果放在门口的矮柜上。老人说“来就来，买什么东西”，但语气里没有责怪。她走得不快，膝盖大概也不太好，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了下门框才转身。陈默跟在她身后，走进客厅。屋子不大，收拾得极干净。茶几上铺着一块雪白的镂空桌布，正中间放着一把茶壶，旁边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桂圆干。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几张旧照片，都用旧相框装着，摆得整整齐齐。陈默一眼就看见了其中一张——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女孩，背景是一扇老式木窗。那正是那卷旧胶卷里没拍完的时光。
老人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陈默没坐太近，搬了把凳子坐在她斜对面。他先把海鸥4A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老人的目光落在那台相机上，停了一下。陈默说：“阿姨，这相机修好了。李师傅修的，快门和镜片都弄过了，能用。”老人没动，只盯着相机。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用指腹在机身侧面轻轻摸了一下。那动作像摸一个离开了很久的人刚寄回来的旧物。
“周敏跟我说了。”她低声说，“说小宇在学摄影，说这相机给小宇用。”她抬头看陈默，眼角有细密的水光，但没掉下来。“你爸那个相机，是不是也修好了？”陈默点头。老人笑了笑，说：“你们父子两个，一人一台，都好。我这老头子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高兴。他以前就爱这些东西。”
陈默没说话。老人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很旧的小相册，深蓝色封皮，四角磨得发白。她翻开，用手指点着里面的照片给他看。“这是周敏她爸。这是周敏小时候。她小时候可闹了，成天要我抱。她爸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相机逗她。她一见相机就笑。”她翻到一页，指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照片。照片上周敏大概三四岁，蹲在门前台阶上，正冲着镜头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线。身后是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陈默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动了一下。陈宇的眼睛，笑起来时也眯成这样。原来有些东西真的隔了一代还能认出来。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旧照片。“那些胶卷，洗出来四张。”他说，“有一张是叔叔的自拍。还有一张是您年轻的时候。”老人愣了愣，随后低下头，把腿上的裤面轻轻抚了抚。“我知道。周敏拿给我看了。她还哭了一鼻子。”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早就把眼泪在没人的时候流过了。陈默见她这样，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他只能坐在那里，看墙上的照片，看窗外那排旧厂房已经长满野草的屋顶。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把一个人从镜头前推到镜头后，又从镜头后推到照片之外。最后只剩下机器还在，机器成了唯一记得的人。
老人起身要给陈默倒水。陈默说不用，她还是倒了。水很烫，她端得慢。陈默接过来，放在茶几上凉着。她说：“小宇现在拍得好不好？”陈默说：“好。他上次在学校图书馆办展，拍了周敏和果果，还有他爷爷和我的老宅。”老人点点头：“我还没见过果果几次。就满月那天抱了抱。”陈默说：“等天气暖和了，让周敏带她过来。”老人笑：“她忙。她还要带两个孩子。我有时候想去，又怕添乱。”陈默说：“不会。周敏说过，您随时可以去住几天。”老人摆摆手，没接话。但陈默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陈默没有待太久。一个小时后，他起身告辞。老人把他送到门口，忽然说：“陈默，你比从前活泛了。”陈默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问：“怎么活泛了？”老人靠在门框上，慢慢说：“你以前来家里，总坐边边上，不说话。问你什么都嗯嗯啊啊。今天你自己来的，还给我带了水果，还坐我边上说了这么多。你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陈默听了，没辩解，只笑了笑，说：“放下了一点。”老人点点头，说：“放一点是一点。日子还长呢。”她挥手让他慢走。陈默下了几级楼梯，又回头。老人还站在门口，像一帧被旧光线包围着的照片。陈默说：“阿姨，下次我给您拍张照。”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好啊。下次来给我拍。我要穿那件枣红的。”陈默说：“好。”他下了楼，走到院子里。旧厂区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夕阳从树隙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他把海鸥4A从包里拿出来，打开取景盖，对着三号楼那扇绿色木门按了一张。这次不是为了拍给谁看。他只是想记住——有人站在那扇门后面，穿过一整个旧时代，还在等他下次来。走出厂区，他给周敏发了条消息：“我去过你妈那里了。她状态还好。下次你带果果回去，叫上我。”周敏回得很快：“好。谢谢你。”陈默把手机装好，骑上共享单车。风从旧厂区那头吹来，带着一点铁锈和野草的气味。他想，第三卷他可能就要离开公司了。不是离开什么，是真正走去自己的那一边。身后的事情，已经一样一样开始落地。他喜欢这种落地的感觉。像从高处慢慢降下来，不慌，不响，踩得很实。天快黑了。他骑过铁路桥洞，往家的方向去。河里倒映着最后一抹晚霞，橙红橙红的。像暗房里那盏灯，照在相纸上，慢慢显影。而他终于不再是一个害怕显影的人。他正背着相机，朝更亮的地方去。第二卷已经走到底了。前面，就是第三卷。风很轻，路很平。一切都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