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回过老宅了。
上一次是和母亲一起,去收拾父亲遗物。再上一次是带陈宇路过,车停在巷口,没有进去。陈宇那时还小,趴在车窗上问“这是哪儿”,陈默说“爸小时候住的地方”。陈宇“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玩手里的玩具,再没多问。那时陈默也没有多说的意思。他总觉得,陈宇和这里没什么关系。父亲没见过陈宇,陈宇也没见过父亲。中间隔着一代人,隔着一座坟,隔着他自己二十年都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这次不同。陈宇自己提的。
那天从李师傅的店回来之后,陈宇晚上忽然问他:“爸,你小时候住的那个老宅,还在不在?”陈默正在晾照片,手上还沾着定影液的气味。他愣了一下,说:“在。一直没租。你奶奶偶尔过去通通风。”陈宇说:“带我去看看。”陈默说好。然后陈宇又补了一句:“就我们俩。”
周六早上,他们开车过去。老宅在城西一条还没完全改造的老街里,两边的梧桐树比他记忆中稀疏了许多,有几棵被拦腰截断,剩下半截树桩上冒出了细弱的新枝。车子开不进去,他们把车停在街口的空地上,步行进去。巷子窄,和城中村不同,这里的窄有一种被时间压实的沉。青石板路两边长着薄薄的苔,墙角堆着谁家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蜂窝煤。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看他们过来,懒懒地跳下,消失在房檐后面。
陈默在一扇暗红色木门前停下来。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楣上那面小镜子还在,镜面蒙了一层灰。陈默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眼。锁芯有些滞,他拧了两下,才听见咔的一声。陈宇站在他身后,没说话。陈默推开门,一股极轻的、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涌出来。像一本合了太久的书突然被人翻开。
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在。就是父亲铅笔画里那棵。树干比画里粗了很多,枝丫几乎盖住了半个院子。地上落着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地响。墙角那根晾衣绳还悬着,绳子已经松垮了,被风一吹,像一根忘了绷紧的弦。陈默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三间房,正屋最大,两侧是厢房。窗户还是木框的,玻璃上结着一层陈旧的灰。他指给陈宇看:“你爷爷以前就坐在这棵槐树下面,一边扇扇子,一边看我在院子里玩。”陈宇走过去,摸了摸树干,抬头看那些从枝丫间漏下来的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仰着头,像在等风把叶子再吹响一点。
正屋的门没锁。陈默轻轻推开。屋里已经很空了,母亲把大部分家具都搬去了她现在住的地方。只剩下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一个老式五斗柜。墙是斑驳的,白色墙皮起了泡,露出里面土黄色的底子。靠窗的位置,陈默指给陈宇看:“你爷爷以前就坐在这里喝茶。”陈宇走过去,看那张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层灰,灰下面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圆形的杯印。茶渍渗进木纹里,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经常把杯子放在同一个地方。陈宇伸出手,在杯印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
陈默走到墙边,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纸巾,抽出一张,把墙上的一块地方轻轻擦了擦。那里有一小片颜色和别处不同——浅一些,像曾经挂过什么东西。陈默说:“你爷爷的画,以前就挂在这里。后来收下来了,现在在你奶奶那儿。”他停了一下,转头看陈宇,“等回去,我拿给你看。那个铁盒子,你奶奶一直收着。”
陈宇走到他身边,看那块被擦出来的浅色印痕。他看了一会儿,说:“我想画一张这里的画。”陈默说:“画吧。以后这里不一定在了。”陈宇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说去车里拿速写本。陈默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老屋里。阳光从木窗格里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地上。他听见陈宇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由近及远,像一串很轻的鼓点。然后他听见陈宇在院子里停下,似乎在跟那只黑猫说话。他听不清内容,但能听见陈宇声音里那种近乎小心的温柔。
陈宇从车里拿了速写本和铅笔,又折返回来。他这次没进屋,而是在院子里坐下来,坐在那棵槐树下面,靠着一小截矮墙。他翻开本子,开始画。先画树,再画檐角,然后画那扇被灰蒙住的木窗。陈默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过去。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是这样坐在槐树下,用铅笔画他。一个在纸上画着,一个在院子里疯跑。如今那个被画的人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儿子在同一个位置画同一棵树。时光在这里打了个弯,转了个向。他没有按快门。他想把这一刻全部留给眼睛。
陈宇画完树,开始画正屋。他画得很慢,每一根线都在纸上停很久,像在跟一面旧墙比耐心。陈默慢慢走过去,在他身后蹲下来看。纸上已经出现了正屋的轮廓,屋檐、门窗、墙皮剥落的那几块。陈宇没有画他。陈默想,这孩子大概还不习惯把父亲放进画里,就像从前只画背影一样。于是他挪了挪身子,侧对着陈宇,坐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从怀里拿出父亲那卷还没用完的胶卷——其实是空的,他早用完了,只剩一个空筒,但他一直揣在口袋里。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卷空筒,感受上面细小的齿纹。
“爸。”陈宇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是什么时候觉得,拍照比说话容易的?”陈默没回头,想了想,说:“很小的时候。你爷爷不会说话,我也不太会。后来发现相机能替我说。”陈宇“嗯”了一声,铅笔在纸上继续沙沙地走。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画画的时候,也觉得不用说话。”陈默笑了一下,说:“那咱俩一样。”陈宇也笑了一下,很轻,像铅笔在纸上顿了一顿。父子两个在老槐树下面,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各自做着各自的事。风把树梢吹动,细碎的阳光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
过了很久,陈宇合上速写本,说:“爸,我以后想盖一栋这样的房子。有院子,有一棵树,窗户能进阳光。”陈默说:“好。到时候爸去给你拍。”陈宇说:“不,我要自己拍。拍你坐在院子里。”陈默回头看他。陈宇脸上有一种很静的神情,像已经把那个画面想好了——父亲坐在院子里,也许在喝茶,也许在擦相机,也许只是发呆。而他自己站在画室或暗房门口,按下快门。陈默说:“那我等着。”陈宇没再说话,只把本子收进包里,站了起来。他们锁好门,沿着来时的巷子慢慢往回走。经过那棵被截断的梧桐时,陈宇伸手摸了一下树桩上的新枝,说:“这里以后会再长出来。”陈默说:“会的。”两个人并排走在越来越宽的街面上,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像两棵树,正沿着同一条路慢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