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那天，陈默请了半天的假。他先去了小黄的冲扫店。小黄正在柜台后吃盒饭，见他进来，把筷子一放，说：“陈哥，你是不是又攒了好几卷？”陈默说：“今天先不冲。我想问问，120的老底片，放机器里二十多年了，还能不能救？”小黄放下饭盒，认真起来：“得看情况。如果没受潮，片基没黏死，还能慢慢揭。但风险大，搞不好全废。”陈默从包里拿出一个用黑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放在柜台上：“这是李师傅从一台海鸥4A里取出来的。你帮我看看。”小黄小心地打开黑纸。里面是一卷120胶卷，背纸已经发脆，边缘有些褐色斑点，像被水渍浸过又干透的旧信纸。小黄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说：“我先试试能不能在暗袋里开。你明天再来。我尽量保。但你别抱太大指望。”陈默说：“我知道。”他付了钱，留下电话，转身去了李师傅的店。
李师傅正在给一台老珠江装后盖。陈默进门时，他抬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胶卷给小黄了？”陈默说：“刚送过去。他说明天给信。”李师傅“嗯”了一声，起身从工作台下面端出一个垫着绒布的纸盒，打开。那台海鸥4A已经装好了。陈默眼前一亮。机身被擦得干干净净，磕碰处没有补漆，但经过清理后不再发乌，反而透出旧金属特有的温润。皮套缝合过的地方依然看得出来，但每一针都还是原来的棉线，没有拆换。镜头镜片在灯光下亮得能映出人影。李师傅说：“片叶片都校过了，快门各档都试了，过片顺。皮套我没给你换，还能用。边角我重新粘过，不会散。”陈默把相机拿起来，手感很实。他打开取景盖，毛玻璃已经被清过灰，视野亮了不少。他看向李师傅：“我先替陈宇谢谢您。”李师傅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他自己。那几片叶片都是他校的。手稳。我像他这么大时，没这个耐性。”
陈默把相机收好，走出店门。天阴着，云很低。他抱着那个纸盒，像抱着一团刚刚醒来的旧时光。经过巷口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拦了辆车，去了城北。车停在一片老旧的厂区家属院前。他以前跟周敏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候陈宇还没出生。院子里几栋灰砖楼，外墙斑驳，晾衣杆从每个阳台伸出来，上面挂着零星几件衣服。他凭着记忆找到三号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周敏的母亲今天在不在家，但他觉得该来。周敏说那台相机一直在樟木箱里。现在相机修好了，他该告诉老人一声。但他没有上楼。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只是拿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相机修好了。你妈那里，方便的话你代我说一声。”周敏很快回：“你去了？”陈默回：“没上楼。到楼下了。”周敏过了一会儿回：“下次我陪你上去。”陈默看着这几个字，觉得心里像被一只极轻的手按了按。他回了个“好”。
次日下午，陈默又去小黄店里。小黄一见他就站起来，表情不是兴奋，但也不全是沮丧。他从里间拿出一个黑纸包，放在柜台上，慢慢打开。里面是四张已经裁好的底片，用透明底片袋装着。小黄说：“整卷黏得厉害。只抢出来四张。三张基本能看，一张边缘坏了，但中间还成。有一张好一点的是第六张，有一张是你说的最后一张——第十二张。那三张应该不是一个小女孩，像是大人。你自己拿回去看。要洗的话，我帮你扫出来。”陈默接过底片袋，对着柜台上的灯看。底片上的影像很小，反相着，他只能隐约看见两个大人，一个穿浅色衣服，一个深色。其中一张有很强的逆光，人影都被光裹住了。陈默说：“帮我扫。我今晚想要。”小黄说：“半小时后来取。”
半小时后，陈默拿着四张扫描好的数码照片回了家。他把它们导入电脑，一张张放大。他屏住呼吸。第一张，画面边缘已经花成一片银灰色，只有中间一小块清晰些，是一个年轻女人，齐耳短发，穿的确良衬衫，推着一辆自行车，正回头笑。那笑容很亮，眼睛弯弯的。陈默认不出她，但他知道，这就是周敏的母亲年轻时的样子。第二张，是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看蚂蚁，脸埋得低，只露出头顶一个歪歪的蝴蝶结。第三张，是一家人站在厂区门口，父亲穿着蓝色工装，母亲抱着小女孩。画面有轻微漏光，一道淡白色的痕迹斜过父亲的肩膀。第四张，就是最后一张——第十二张。画面更灰了，有细密的划痕，像在镜头前蒙了一层旧纱。但依稀能看出，那是一个男人的自拍——他举着相机，对着镜子，露出半张被相机遮住的脸。左下角露出一点点女人的发顶。这个画面，让陈默在电脑前坐了很久。他想起父亲那张自拍，也是这样，举着相机，笑容腼腆，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镜头。两代人，两个父亲，都站在镜子前面，都试图用同一台相机把自己留下来。他们都没学过怎么笑。但他们都知道，要在某个时候，把相机反过来，对准自己。
他给周敏发了条消息：“洗出来了。你爸的胶卷里，有四张能看见。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拿。”周敏这次没有回消息。她直接把电话打过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里面有什么？”陈默说：“你妈年轻时候，你小时候，还有一张你爸的自拍。都还能认出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默听到极轻的呼吸声，像在努力稳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周敏说：“我现在就过来。”
四十分钟后，周敏到了。陈默把四张照片平放在茶几上。周敏站在沙发前，没有坐。她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二张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女孩时，伸手指了指那个歪歪的蝴蝶结，说：“这是我。那天我非要穿那双红凉鞋。我妈不让我蹲地上，说会把裙子弄脏。”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别人讲一个自己都快忘了的梦。看到最后一张时，她忽然不说话了。她拿起那张有父亲自拍的照片，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她没哭，只是把照片放回茶几上，手指在边缘轻轻压着，像要把那点卷曲的纸角抹平。“我爸不会自拍。”她说，声音终于有些颤，“他以前总笑我，说小丫头对着镜子能照一下午。他不知道，自己也这样。”她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掉泪。“谢谢你。”她说。
陈默把照片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递给她。周敏接过去，没有打开，只抱在胸前。她说：“我妈一直以为这相机里没胶卷。你让我怎么跟她说？”陈默说：“先拿给她。不用解释。她会看。”周敏点点头。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台海鸥，先放你这里。等陈宇回来，让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用它。”陈默说好。
周敏走后，陈默一个人站在窗前。天已经黑透了，香樟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打开手机，把其中那张父亲自拍的翻拍照发给陈宇。附言只有一行：“你外公。第十二张。”发出去，他没等回复。他走进暗房，把下午带回来的那台海鸥4A放在安全灯照得到的地方。没有胶卷，它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栋刚刚被修好的老房子，等着新的脚步走进去。陈默看着它，像看见父亲，也像看见自己。他知道，再过不久，陈宇会把它装满新的胶卷，对着妈妈按下快门，对着妹妹按下快门，也对着自己按下快门。他会把那片旧底片上的时间，重新卷到未来去。他会在取景框里，把那些曾经丢失的、模糊的、漏光的岁月，一张张重新拍清楚。
暗房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陈默坐在红灯下，久久没动。他忽然觉得，这间暗房里此刻并不只有他一个人。有一台修好的海鸥，有半卷没被时间带走的旧底片，有一面贴满陈宇画作的墙。还有一个，正在慢慢学会回看的自己。夜很静。只有风，像极轻的脚步声，在很远的地方，慢慢走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