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陈宇就出了门。陈默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穿过小区,消失在香樟树尽头。陈宇没让他送。昨晚吃饭时他说,李师傅的店他又不是找不到。陈默说那你也别空着手去,于是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母亲做的辣酱,又装了一小袋赵胖子送来的新茶,给陈宇带上。陈宇说:“你当我是去走亲戚?”陈默说:“你去了别光看,多动手。”陈宇把辣酱和茶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知道了。”今天一早他就背着那只旧帆布包出发了。那包里装着陈默给他带的辣酱和茶,还有自己的速写本、铅笔、一个塑料小盒,盒里是他上次从学校摄影社收来的一小堆海鸥4A报废零件。陈默知道,陈宇这是有备而去。
李师傅的店刚开门,陈宇就到了。老人正在把一盆清水端到工作台边,看见他,也不意外,只朝里屋努了努嘴:“进来。把门带上,外头风大。”陈宇把门关好,风铃轻轻响了一下,便再没声音。他看见工作台上已经摆着一块米白色的软布,上面摊着拆下来的零件:几片极小的螺丝、两条弹簧、一片变形的压片。海鸥4A的外壳已经拆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机械结构,像一栋被揭掉了外墙的老房子,能看见里面所有的梁和柱。
“你把那个铁盒里的骨架拿出来。”李师傅说。陈宇从柜台下面端出那个练手用的废件铁盒。里面还是那台拆得只剩骨架的旧相机,弹簧和齿轮码在上面,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李师傅让他坐在工作台对面,说:“今天教你拆快门组。”陈宇坐过去,把袖口卷起来。他的手腕瘦,手指长,指甲剪得干净。李师傅指了指那台海鸥:“你看这里,快门叶片中间那片已经翘了。一翘就卡死。你记不记得上次你拆的那台海鸥,弹簧是断的。这台不一样,叶片变了形,是外力撞的。得把整个快门组拿下来,一片一片校平。”
陈宇点头,没有多问,只把手掌平放在台面上,等李师傅把工具推过来。李师傅把一支极细的钟表螺丝刀放到他手里:“先拆上镜头。四颗螺丝,长短不一样。你拆的时候按位置排好,别混。”陈宇照做。他拧第一颗螺丝时,手有点抖,屏着呼吸。螺丝很紧,他加了一点力才转动。李师傅在旁边不说话,看他拧完四颗,才轻轻“嗯”了一声。陈宇把拆下的螺丝按顺时针方向摆在软布上,像摆四颗很小很小的星星。接下来拆面板,他不敢用力,怕把卡扣掰断。李师傅看不过去,把手伸过来,指甲在卡扣边上一抵,轻轻一挑,面板就松了。陈宇睁大眼:“您力气也没用多大啊。”李师傅说:“不是力气。是巧。你得知道它在哪儿别着劲。”陈宇点点头,再试另一个,果然也挑开了。他抬头看李师傅,想笑又没笑。李师傅已经转身去泡茶了。
一上午很快过去。陈宇把快门组整个取下来,又把那几片叠在一起的老叶片一片片分离开。叶片上有油和灰混成的黑垢,像一层被风干了很多年的薄泥。李师傅教他用一种极细的竹片刮,不能用金属,怕伤着表面。陈宇低着头,动作慢极了,像在给一只受伤的鸟挑出扎进羽毛里的刺。店里很静,只有竹片刮过金属的沙沙声。陈默快中午时才过来。他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陈宇没抬头,只说了句“爸”。李师傅冲陈默扬了扬手里的搪瓷杯,说:“你儿子,手稳。像个干这行的。”陈默把带来的午饭放在柜台上——几盒从街口小馆子打包的菜。李师傅没客气,掀开一盒,是青椒肉丝,说“正好”。三个人就着工作台边的小地方,站着吃了一顿很随便的午饭。陈宇吃得快,眼睛却一直往那堆零件上瞟。陈默看见了,没说什么。
吃完饭后,陈宇又坐回工作台前。李师傅这回收拾茶具,没再管他。陈默坐在旁边一张旧凳子上,看陈宇继续校叶片。午后的阳光从店门口的玻璃斜进来,照在工作台上,把那些细小的金属片照得发亮。陈宇把一片叶片捏在指尖,凑到光下反复看,那神态和陈默在暗房里看底片的样子几乎重合。陈默忽然觉得,这不是在修一台老相机,这是在修一段旧时间。陈宇手里的每一片叶片,都曾经被另一个人按下的快门带着开合。那个人是他外公。他不在了。可他的手指在这台相机上留下的东西还在——那些磨损、那些磕碰、那些一片一片变形的叶片。陈宇现在正在一点点把它们救回来。
“外公是什么样的人?”陈宇忽然问,没抬头。
陈默想了想。他对陈宇的外公其实并不熟。只见过几面。老人话不多,手边总有烟,喜欢在阳台上站着看楼下。周敏说过,她父亲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年轻时去上海出差,买回来一包大白兔奶糖。陈默于是把这几件事说了。陈宇听完,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台海鸥,是外公评先进得的。”陈默说:“对。你妈说,外公得了相机以后,特别宝贝。你妈小时候一哭,他就拿相机逗她,说‘来,给你照一张’。其实好多时候里面根本没胶卷。”陈宇低下头,继续刮叶片,嘴角有一点笑:“我也这样。有时候相机里没装卷,我也会按快门。就是觉得那声音好听。”陈默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干过这事。原来这种事,也是会隔代传的。他望向李师傅。李师傅坐在柜台后面,捧着茶,眯着眼,像已经睡着了。陈默知道他没睡着。这老人只是用他的方式,把空间让给这对父子。
下午四点,陈宇终于把那片翘起的叶片校到能平顺地贴合在快门底盘上。李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又用镊子轻轻拨了两下,说:“还差一点。这边有点翘。”他接过陈宇手里的工具,示范了一遍。陈宇凑近了看,几乎把鼻尖贴到工作台上。陈默掏出手机,想拍下这个画面,又停住了。有些画面拍下来会散,只看一眼就够了。他最后只是把手机按灭,继续坐在那张旧凳子上。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从工作台慢慢移到了墙上。墙上一块红布蒙着什么,陈默想,那大概是李师傅还没修完的另一台相机。这间小店里到处是这样半揭不开的谜。陈宇在这里,像把陈默的少年时代也顺便拆开看了一遍。
临走时,陈宇把那两瓶辣酱和茶叶放到李师傅手边。李师傅抬头看他,说:“下回不用带东西。来就行。”陈宇说:“那是我爸让带的。”李师傅摆摆手,又补一句:“回去好好洗手。洗三遍。这老灰吸进去不好。”陈宇应了一声,背起帆布袋。陈默跟李师傅道别,李师傅忽然叫住陈默:“下周三你再来一趟。4A我差不多能装好。里面的胶卷我看看还能不能取出来。不能取就别抱希望。放了这么多年,黏成一团的也常见。”陈默说好。陈宇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胶卷”两个字,脚步顿了顿。但他没回头,只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陈默知道,他听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陈宇一直把手插在兜里。他手上还沾着一点没有洗净的机油味。陈默和他并排走着,谁也不说话。天已经向晚,西边起了薄薄的霞。陈宇忽然说:“爸,你说那个胶卷里,要真的有我妈小时候,会是什么样?”陈默说:“那得等李师傅取出来看。”陈宇说:“如果洗出来,能不能给她看?她好像不知道里面有胶卷。”陈默说:“先洗出来再说。”陈宇“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也想拍。”陈默没听懂:“拍什么?”陈宇说:“拍我妈。等她下次来,我用海鸥拍她,和果果一起。”他不再说话,只往前走。陈默落后半步,看陈宇的肩线在暮色里微微发亮。他忽然觉得,这台海鸥相机还没修好,但许多旧东西已经开始自己转动了。它们转动得极慢,像暗房里慢慢浮起的影像,一点一点,从黑暗里透出光来。这一章他看不见,却正在被他们共同冲洗出来。夜色落下来。陈默跟在陈宇身后,走进六楼的楼道。声控灯在头顶亮起。陈宇的影子投在墙上,和那棵香樟树的影子叠在一起。陈默想,等海鸥修好,第一张一定要拍陈宇。趁他还没长大,趁风还愿意从他领口钻进去,把衣角吹起来。那一天不会太远。它已经站在下周三的门口,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