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发消息说“带自己的相机去”的时候,陈默以为他说的是手机。
但周六早上六点五十分,陈宇背着书包从出租车里下来,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那台赵胖子送的老佳能单反,机身上的磕碰痕迹还在,镜头盖是陈宇从学校器材室里翻出来的那个黑塑料盖,边缘有点磨损。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截下巴。他走到陈默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裹着,还冒着热气。
“奶奶让我带的。”他把包子递过来,“她说你肯定没吃早饭。”
陈默接过包子。两人站在公交站牌下,天刚蒙蒙亮,街灯还亮着。城西的早班车上人很少,他们坐在后排,陈宇把相机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快门按钮上轻轻搭着。车窗外的街道在渐亮的天光里一帧一帧掠过,陈宇看了一会儿,忽然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动作很快,从举起到放下不到三秒,然后在屏幕上回放了一下,又把相机放下。
“拍糊了。”他说,语气没有多少懊恼。
“快门多少?”
“没调。自动的。”
“用自动也行。先熟悉光圈和快门的关系。慢慢来。”
陈宇“嗯”了一声,把相机重新放回膝盖上。陈默侧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那张糊掉的照片拍的是车窗外一个正在收摊的早点铺,招牌上的字全被晃动拉成了模糊的色带,灯箱的红光在灰蓝色的天光里晕开,像一片刚被显影液冲散的颜料。糊是糊了,但颜色很好看。
他们到的时候,方岩已经蹲在城中村入口的那棵老槐树下面了。他今天换了那双旧帆布鞋,鞋头磨破的位置打了一个深灰色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估计是他自己缝的。他正在擦镜头,看到陈宇,有点意外地站起来。
“陈宇也来了?”
“他想来。”陈默说。
方岩打量了陈宇一眼,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台佳能上。“赵胖子送的那台?”
“嗯。”
“电池能顶多久?”
“三个小时左右。我多带了一块。”
方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向陈默,把地图展开,指着用圆珠笔画了圈的一个位置:“上周拍的东区那边,这两天已经在搬了。今天去北巷,暂时还没搬,但已经下了通知。北巷最里面有一口井,六户人家共用。我去踩过点,井台特别老,用的还是光绪年间的青石。”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出来之前井台上有露水。我上次去拍,反光不好。今天天晴,应该更干净。”
陈默说好。三人从老槐树旁边拐进巷子。
陈宇走在最后面,相机端在胸前,走几步停下来拍一张。他拍得很慢,不像方岩那样见了就按。他有时蹲下来,把镜头凑近墙根,有时退后几步,把整条巷子全框进去。他拍那个“拆”字时,在取景框前停了很久,最后按下快门的瞬间,太阳正好从对面的屋顶上冒出来,红漆被照得发亮。陈默回头看见他蹲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呼吸很慢,像一只刚学会伏击的小兽。这个姿势让陈默想起自己第一次拍照时的样子——也是这般笨拙而专注,既舍不得按下快门,又怕错过眼前的光。
北巷比东区更窄,巷子两边的房子也更旧。有些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瓦片碎在巷子里,踩上去咔嚓作响。井台在巷子最深处,六户人家围井而居,井台是一整块青石凿成的,中间一个圆洞,石面上有六道深深的凹槽——那是六户人家的绳子在同一个位置上磨了几十年磨出来的。陈默蹲下来,用手指去摸那些凹槽。石头表面有露水,凉凉的,凹槽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方岩摆好三脚架,在等云。他想等一片云正好遮住太阳、光线变柔的那几秒再拍。陈宇站在井台边,把相机挂在胸前,没拍。他只是站着,低头看井水。水很浅,井壁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水面上有光,光里有他自己的脸。陈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以前的人没有自来水,就在这口井里打水。每天早上,六户人家的女人都到这里来,一边打水一边说话。哪家男人昨晚吵架了,哪家孩子考了多少分,哪家老人又住院了。一口井,就是一条巷子的客厅。”陈默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投进井里。硬币翻了几个滚,叮咚一声落进水面,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波纹把陈宇的脸晃碎了,又慢慢聚回来,变成一张完整的脸。他忽然说:“爸,我想以后做产品设计,不想做纯艺了。”
陈默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来这里之前,觉得工业设计就是画图、建模、3D渲染。产品就是摆在展台上的东西,越好看越好。”他抬头环视了一圈这条巷子,目光从青石井台、破瓦屋顶、墙上的粉笔画一处处滑过去,“但那个井台——六户人家用了几十年。它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设计,但它是被用出来的设计。我拍它,觉得比模型好看。”
他说话时,相机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他抬手拉了一下,那动作很自然。方岩在旁边已经按了快门,他没有听见。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很薄的册子递给陈宇。那册子的纸页已经卷边了,用一根橡皮筋绑着。陈默接过来翻开,里面全是铅笔画——不是产品设计图,是速写。有城中村的屋顶、猫、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的侧影、井台边上长出的一株蕨草。每一张都很小,画在纸的边角,有些只是一个轮廓,有些画了一半就停了。
“方岩哥哥上次跟我说,要趁拆之前把这些拍下来。我画不了那么快,就画在纸上。等它们没了,我还能照着画。”陈宇从陈默手里把册子拿回来,塞回书包里,“我包里还有一本新的。这本快画满了。”
陈默忽然想起陈宇房间抽屉里那些整整齐齐的便利贴,写着“期末目标:85分,不能丢美术”。那个孩子从前在课本上画小人,现在背着相机钻进即将消失的巷子里画速写。他想做产品设计。他想设计那些可以被用很久、然后被时间磨出纹路的东西。像那口井台,像那台尼康FM2,像一条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巷子。
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方岩喊他们过去看。井台上的露水已经半干,青石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灰,那道道凹槽在阳光里像六条细长的银线。陈默举起相机,把陈宇和那口井一起框进去。陈宇就站在井台旁边,脖子上挂着赵胖子的老佳能,书包带子垂在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枚投进井里的硬币。他偏过头来看陈默。
“你拍我干什么。”
“想拍。”
“你不是说,不着急按快门吗。”
“我不急。你站好。”
陈宇没有站好。他反而举起相机,把镜头对准了陈默。父子俩隔着那口光绪年间的井对视,各自举着各自的机器。方岩在旁边左右看了两眼,退后几步,端着三脚架把两个人都拍了进去。
“你们俩这算干什么。”方岩说,声音里带着笑。
“拼快门。”陈宇说。他先按下了。咔嚓。
陈默也按了。咔嚓。
两台不同年代、不同品牌、不同命运的相机,在同一条即将拆迁的巷子里,对着彼此落下快门。陈默想,有些瞬间不必对焦得太清楚。它留在这里了。在井水里,在青石的凹槽里,在他脖子上的FM2和陈宇手里那台老佳能的快门声里。它不会消失。因为父亲只拍过一张照片,而那张照片替他活过了二十年。因为方岩蹲在地上等一滩水变浅,而那个铸铁排水口上的花纹还在他的底片上活着。因为陈宇在本子上画下每一片即将消失的瓦片,即使以后这些巷子被推平,他也能照着那些潦草的线条,把整座城中村重新画出来。因为有些东西,注定是拆不掉的。
他们离开北巷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巷子里的炊烟和煤炉味混在一起,在干冷的空气里久久不散。陈宇走在最前面,步子和来时不同,快了一点,又慢了一点。他经过早上拍过的那个“拆”字时,停下来又拍了一张。陈默知道,他拍的不是同一个字。他拍的是太阳刚出来时,那个字上被照亮的红漆。
走到巷口,方岩和他们道别,跨上单车走了。陈默和陈宇站在老槐树下等公交。陈宇把相机取下来,抱在怀里,镜头盖上沾了一点墙灰。他低头用袖口擦了擦,动作和陈默擦镜头时一模一样。
“下次什么时候来?”他问。
“拆之前,每周都来。”
“我也来。”
“好。”
陈宇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重新把领子立起来。公交车来了,车头在阳光里晃了一下。陈默走在后面,忽然伸手帮陈宇把书包肩带正了正。陈宇没回头,只“嗯”了一声,上了车。车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整个城中村在车窗外缓缓后退。阳光把这整片灰扑扑的旧巷子照得发亮,陈宇翻到本子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下一行字:北巷,光绪井台。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里面是今天他和父亲隔井对视时,那口井的俯视轮廓。圆圈下面,是两架小小的相机,并排靠在一起。从这一天起,他的本子再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