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说想认真学摄影之后的第三天,陈默带他去了李师傅的店。
不是特意安排的。那天是周日,陈默本来要去李师傅那里取一个镜头盖——上个月他送修时落在那里的。出门前他问陈宇去不去,陈宇正趴在餐桌上画作业,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哪个李师傅”。陈默说“修相机那个”。陈宇抬起头,铅笔停在纸面上,想了想说“去”。然后合上作业本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拎,就这么跟着出了门。
李师傅的店还是老样子。夹在理发店和房产中介之间,门头上那块“老李相机维修”的招牌比去年更褪色了些,白底红字只剩一圈淡淡的轮廓。玻璃门上的相机贴纸边角翘得更厉害了,风吹过时呼啦啦响。门口停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斜插着一把已经弯了伞骨的黑伞。陈默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没人。工作台上那盏绿罩台灯亮着,光照着一台拆了一半的老双反。零件摊在绒布上,大大小小足有三四十个,每一颗螺丝都摆在固定的位置,像棋盘上排好的棋子。陈默喊了一声“李师傅”,里间传来一声闷闷的“来了”。过了一会儿,老人掀开布帘走出来,还是那副样子——花白头发,灰布围裙,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纹路。他看到陈默,眯了眯眼,又看到站在他身后的陈宇,眼睛在镜片后面停了两秒。
“带儿子来的?”他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陈宇。”陈默说。
李师傅没客套。他走到工作台前坐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绒布袋,从里面倒出一只金属镜头盖,在掌心转了转,递过来。“你那盖子,卡口松了,里面的绒垫磨平了。我给你换了个新垫,紧了,不会自己掉。”陈默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李师傅摆摆手,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继续摆弄那台双反。
陈宇站在旁边,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张工作台。他看得很安静,目光从拆开的机身移到大大小小的齿轮,再到李师傅手里那把细长的镊子。那镊子夹起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弹簧时,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抖动。陈宇忽然开口:“这个弹簧是快门上的吗?”李师傅没抬头,只“嗯”了一声。陈宇又说:“断了还是松了?”李师傅说:“没断。老化了,回弹不够。得换。”陈宇点点头,没再问。两人之间这简短的几句对话,像两颗石子投进深井,几乎没激起什么声响,但陈默站在门口,却听得格外清楚。他的儿子没有只站在“顾客”的位置上看热闹。他看进去了。他看见了一片弹簧,然后关心它为什么坏、要不要换。这和陈默第一次来修相机时的状态完全不同——那一次他只想把相机修好,然后尽快离开这个让他不安的地方。
“这机器哪年的?”陈宇的目光移向那台双反。
“八十年代初期。海鸥4B。”李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认得?”
“不认得。但我知道海鸥。我们学校摄影社有一台坏的,一直没人修。”
“学校老师不教?”
“老师也不会。没有维修课。”
“修相机不是上课能学会的。得拆。拆坏几台,手就稳了。”李师傅把手里的镊子放在一边,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他擦镜片的手势很轻,像在给一只蝴蝶掸翅膀。“现在的人,相机坏了就扔,或者挂二手卖掉。会修的越来越少。我这店,也不知道还能开几年。”
陈宇走到工作台旁边,低头看那堆零件。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凑近了看。陈默看到他的左手微微抬起来,又放了回去,像在克制什么。李师傅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斜斜地看了陈宇一眼,忽然说:“想试试?”陈宇愣了一下,看向陈默。陈默没有替他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李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台已经拆得只剩骨架的老相机——机身外壳没了,快门帘露着,齿轮和弹簧全摆在明面上。他把铁盒子推到陈宇面前:“这个给你练手。装不回去不要紧。本来就是废件,给学生拆着玩的。”陈宇接过铁盒子,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相机骨架小心地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齿轮组上方停留了一下,然后极轻地拨动了一片弹簧。那弹簧颤了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陈宇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在暗房里看到影像浮现时的那种亮。陈默靠在门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少年时的自己坐在书桌前,把父亲那台旧收音机拆成一堆零件,装不回去,急得满头汗。父亲没骂他,只从他手里拿过那堆零件,让他在旁边看。父亲当时说了一句话:“不怕拆,就怕不装。”他记了三十年。此刻李师傅对陈宇做的事,和当年父亲对他做的事几乎一模一样——把一样东西拆开,放到他手边,让他碰,让他试,也不追问他能装回去多少。
“装不装得回去不要紧。”陈默开口说,声音不大,但陈宇抬头看了他。陈默又说:“你爷爷以前也喜欢拆东西。”陈宇“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那堆零件。他的动作很轻,像一个刚拿到新画具的人,先摸摸笔尖再动笔。
后来李师傅起身去泡茶,陈默过去帮忙。李师傅问陈默还拍不拍,陈默说拍,每天都拍。李师傅说“那就好”,倒了两杯茶,又给陈宇单独倒了一杯白水放在工作台边上。陈宇没动那杯水,他正专心地把四片不同粗细的弹簧排成一排,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图,标上“可能位置”。陈默想,他这是在像画设计图一样修相机。那个少年的手正在学,眼正在看,脑子里已经自动生成了轴测图。人和人总有各自的天分,陈宇大概属于那种能在混乱的零件里看出秩序的人,就像他能在废墟上看出井水下面有“地下水”一样。
临走时,陈宇把铁盒还给李师傅,说:“我下次再来,带我自己画的一个相机图纸给您看看。”李师傅听了,把茶杯放下,破天荒地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特别深,像相机皮套上经年的纹路。“行。你画了拿来。”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真喜欢,下回我教你装片快门帘。”陈宇用力点了一下头。
两人走出店门。外面起了风,理发店门口的转灯还在转,红蓝白的光晃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陈宇走在前头,步子很快,脖子上的佳能机带被风掀起又落下。陈默跟在他后面,忽然发现陈宇外套的领子翻出来了一小截,没理好。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帮他整,但最后只是把手插回了口袋里。有些事不一定要动手。有些事,他正在学。
“爸。”陈宇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眼睛在黄昏的天光里显得特别清亮。“我以后想考美院的摄影系。不是工业设计了。”陈默站在风里,看着他。他以为自己会愣一下。但没有。他想起陈宇对那口井说的“想做产品设计”,想起他在李师傅店里低头画零件图的样子,想起他说“想认真学摄影”。陈默说:“那你两个都试试。不急着定。”陈宇摇摇头:“不,我就考摄影。”他又转回身,继续走,像在和自己确认什么。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很旧的词——“背道而驰”。不,不是。他正在转身。他把背影留给世界,把正脸留给他所爱的东西。和父亲当年的“外头看是背、里面看是脸”完全不同。陈宇是那种如果确定方向,就连背影都带着光的人。
回到家,陈默在厨房里做饭。陈宇把他的佳能相机摆在茶几上,用新镜头盖仔细盖好。锅里的汤在翻,陈默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陈宇正把今天画的那张弹簧简图往墙上贴,贴在自己房间那面空白墙上,和井、地下水、背面草图排在一起。墙上已经有五张了。陈默没去数。但他知道,他儿子正在装修自己的第一面墙。
晚饭时,陈宇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给陈默看一条消息。是李师傅发来的。消息不长,只一句话:“那个齿轮图我看了,画得好。下次来,我给你留了一台好玩的。”陈默看完问:“你什么时候给李师傅发的?”陈宇扒了一口饭,说:“在店门口就发了。我拍了自己画的那张弹簧图。”陈默“哦”了一声,低头喝汤。汤很烫,他吹了吹,热气蒙了眼镜片。他忽然想到自己半年前收到李师傅那条“来”的短信时,站在冲扫店门口想了很久。他发现自己和儿子之间,其实早就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只是从前隔得太远,他看不见。现在近了,他看见陈宇在和自己做同样的事——把一些重要的东西,发给一个懂得的人看。
睡前,陈默收到周敏的信息。只有一句:“陈宇在你那还好吗?”陈默回:“好。”周敏又回:“他跟我说他想考摄影系。你知道吗?”陈默回:“知道。”周敏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陈默看到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好几次,最后发来的却只是一句:“那你多上心。”陈默说:“我会。”发完把手机放下,心里忽然很静。这种静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两个人都知道,这个孩子已经不再需要他们替他指路了。他只需要他们站在他身后,看他走。像当年父亲看他拆收音机时那样,不说话,只陪在一边。有些墙,要自己拆掉;有些路,要自己走过去。
夜色落下来。陈默把灯关上,卧室里一片温柔的黑。隔壁房间的灯也熄了。楼下的香樟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一卷没有尽头的老胶片,还在不紧不慢地转。陈默闭上眼,手指在黑暗中轻轻动了一下,仿佛正摸到一片弹簧,冰凉的,细小的,颤了颤,又弹回去。他没有再睁眼。他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