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中村回来之后,陈宇没有直接回学校。他靠在陈默家的沙发扶手上,腿上摊着速写本,一言不发地画着什么。陈默从厨房里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边。陈宇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这个“嗯”和以前短信里那个“嗯”不太一样——短,但柔,带着一股长途跋涉后终于卸下劲来的懒散。方岩半躺在茶几那头的地板上,翻着手机,不时把屏幕转过来让陈默看,嘴里说着“这张你看到没有,我拍的,曝光还行”。陈默看了几张,说:“这张大光比可以再压一点。”方岩把手机收回去,自己又放大看了两眼,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陈默没有立刻去暗房。他靠在厨房门框上,远远地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陈宇的画架还支在窗边,上面夹着几张刚拍的照片——是方岩带来的、早先在城中村冲洗好的那批五寸彩印。画面里是那些被拆了一半的房子、墙上的粉笔画、巷口的早点摊。陈宇用铅笔在纸边描这些照片的轮廓,线条很轻,像怕碰疼了什么。陈默忽然发现,陈宇在描一张照片时,把照片里那面写了“我的家”的墙,原样移到了自己的画里,旁边还加画了一个很小的人,站在墙根下面,仰着头。陈默没惊动他,退回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傍晚,陈宇终于站起来,走到陈默旁边,把速写本递给他。陈默擦干手,翻到陈宇刚刚画好的那一页。画里是一口井,井边蹲着三个人,都举着相机。三台相机分别画成了三种样子:方岩那台机身方正,手柄圆润;他那台尼康FM2画得最细,连快门转盘的齿都数得出来;陈宇自己的佳能画得简单,但机身背带上画了一朵很小的芍药。井水中央,三个人的倒影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画纸下方写着几行字:“地下水。我们三个人。方岩哥拍井。爸拍我。我拍井里的天。”陈默看着那行字,手停在那一页上,半天没翻过去。他抬头看陈宇,陈宇已经回到窗边收画架了,只留给他一个瘦而直的背影。
陈默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把这张画小心地装进去。袋子是母亲留下的,原本装着他的旧底片,现在他用来装陈宇的画。已经攒了厚厚一叠。他轻声说:“等你的墙干了,这张也贴上去。”陈宇头也没回,说:“不用等。现在就能贴。”他走过来,从陈默手里拿过那张画,走到自己房间的空白墙前,又回头说:“爸,双面胶呢?”陈默从茶几抽屉里摸出双面胶递过去。陈宇撕了四小段,粘在画纸四角,踮起脚把画按在墙的中间偏左位置。他按得很平,从下往上把画纸捋了一遍,直到纸面服服帖帖。
“第一张。”他说。和除夕夜发朋友圈时一模一样的两个字,但这次他说得轻而笃定,像给自己这面墙落了一个印。
晚饭是清汤面加中午剩的红烧肉。陈宇吃得很快,额头上沁出细汗。他抬头问陈默:“爸,方岩哥那张拍井的,你洗出来没有?”陈默说:“还没。胶卷在包里,今晚洗。”陈宇“哦”了一声,低头扒面。过一会儿又说:“我也拍了。你看不看?”陈默说:“看。”陈宇放下筷子,从书包里翻出相机的存储卡,插进旁边的笔记本电脑里,调出照片。他拍的不多,统共二十来张。陈默一张张点开。有井口的水波、井沿的青苔、方岩蹲在井台边等光的背影、陈默站在残墙豁口前的侧脸。最后一张拍的是那口井被水泥板盖着的样子,画面很暗,但井台边沿有一线天光,像一道极细的裂缝。陈默停在这张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慢慢划了一下。他侧头看陈宇,陈宇正收拾碗筷,耳尖有点红。陈默说:“这张拍得真好。”陈宇把碗摞在一起,没抬头,说:“当时天阴了。我调了光圈,怕糊。”陈默说:“不是光圈的问题。是眼睛的问题。你看到那线光了。”陈宇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把陈默后面的话盖住了。陈默站在厨房门口,没再开口。他忽然很庆幸。幸好没再说那些长句子,否则他的儿子又会像从前那样,用更大的水声把自己藏起来。
夜里十一点多,方岩走了。陈默把陈宇叫进暗房。新家的卫生间改成的暗房,比出租屋那个多了一面窄窗,用黑布封得严严实实。红色安全灯亮起来时,陈宇的眼睛像被烫了一下,眯了起来。陈默教他如何装显影罐、如何按比例配药。陈宇学得很快,手指稳,一次就卷成功。显影时陈默让他来摇罐。陈宇接过罐子,双手捧着,先快后慢,动作几乎和陈默一模一样。陈默在旁边看,说:“你以前真没洗过?”陈宇说:“看过一个视频。”陈默说:“那你还挺有手感。”陈宇没接话,但嘴角扬了扬。
定影之后,陈默把底片抽出来,夹在绳子上。水滴从底片下端滴下来,落进塑料盆里,发出极轻的响声。陈宇凑近了看,底片湿漉漉地反着红光,上面的影像还是反的,看不清。他用指尖在底片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陈默说:“等干了再看。”陈宇说:“我又没急。”陈默笑了笑,没说话,把放大机打开,开始挑片子。陈宇站在他身后,看他把底片夹进片夹,看光束穿过底片投在压纸板上。陈默调好焦距,对陈宇说:“你来放第一张。”陈宇走过来,手在放大机旋钮上停了两秒。陈默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他。陈宇弯下腰,透过放大镜看投下来的影子,一点点调。他的手指像在琴键上试音,轻而专注。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说:“好了。”陈默按他定好的参数放了相纸,陈宇自己曝光、显影、定影。影像浮现的时候,陈默看见陈宇整个人都静了下来。他盯着显影盘里那张渐渐清晰的照片,不眨眼。那是他拍的那张“被水泥板盖着的井”。在相纸上,那片暗沉沉的井口边沿,果然有一道极细极亮的天光,像有人从地底下往外推了一道门缝。
“你看,”陈默说,“就是这道光。”
陈宇没说话。他就那样站在红色安全灯下,看着自己拍的第一张照片从白纸上浮出来。半晌,他低声说:“爸,我想学摄影。”陈默看着他,说:“你已经在学了。”陈宇摇摇头:“我是说,认真学。不是当作爱好。”陈默没说话,只把照片从定影液里夹出来,放进清水里漂。水流很缓,像从很远的地方游过来。他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的白在安全灯下显得发红。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是二十多年前,他对赵胖子说:“我不想当什么文案。我想当摄影师。”赵胖子当时正在炒回锅肉,头也不回地说:“那你去啊。”陈默去了吗?他没有。他把相机放进了鞋柜最底层。现在,他的儿子站在这里,顶着暗房里昏暗的红光,说:“我想学摄影。”不是“我想试试”,不是“我觉得不错”,是“我想认真学”。陈默忽然很想抱一抱他。但他没有。他只是把那张照片用竹夹子夹好,挂在晾衣绳上,然后转过头,看着陈宇那双被红光映得发亮的眼睛,说:“明天早上,我们出去拍两张。趁太阳还没完全出来。”陈宇点点头,说:“我要带自己的相机。”陈默说:“当然。”
第二天清早,天刚擦亮,他们去了小区外面的河边。陈宇走前面,陈默跟后面。河面笼着薄雾,柳条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陈宇走到一棵柳树下,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河对岸一只慢悠悠走着的白鹭对焦。雾还没散,白鹭在取景框里像一团虚影。他等了一会儿,直到白鹭停下来单腿立着,雾淡了一点,才按下快门。陈默站在旁边,没有举相机,只安静地看。他看见陈宇拍完后没有马上回放,而是把相机放下,抬头看了看天。他的侧脸在晨雾里显得很静,像一张过曝了的老照片,所有的棱角都被光磨软了。陈默终于举起自己的相机,隔着几株柳条,把这一刻拍了下来。快门声落进雾里,没有惊扰那只白鹭。
拍完这卷,陈默把胶卷送去冲扫店。陈宇坐在副驾驶上,把佳能抱在胸前,没说话。车在河边的小路上慢慢开着,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雾散了大半,河面上金闪闪的。陈宇忽然说:“爸,我以后想拍一个系列,叫《背面》。”陈默侧头看他一眼。陈宇继续说:“就拍那些不容易被看到的地方。井的里面。墙的后面。人的背面。还有——”他顿了顿,“你的背面。”陈默握着方向盘,嗓子有些发紧。他说:“好。我等你拍。”车里静了一会儿,然后陈宇从包里摸出速写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两个字:背面。字迹很用力,像把这两个字刻进了纸里。
车停在楼下,陈宇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位子上,隔了好几秒,说:“爸,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张照片吗?”陈默看着他。陈宇说:“凌晨三点那张。窗户影子。你光着一只脚。”陈默没说话。陈宇又说:“我觉得你拍的不是窗户。”陈默问:“那是什么?”陈宇把相机带子绕在手指上,慢慢说:“拍的是你自己。你终于不藏着那个失眠的人了。”说完他拉开车门下车,站在香樟树下,等陈默一起上楼。陈默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透过前挡风玻璃看陈宇。他的儿子站在晨光里,背对着他,脖子上的相机在风里轻轻晃。陈默想起陈宇画的那些背影——十二张,全是他的背面。而现在,陈宇说,他要拍《背面》。不只拍井、拍墙、拍人。还要拍他的背面。这个孩子看世界的方向,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反过来的——他先看见了最暗的地方,然后才看见光。陈默下了车,锁了车门,走到陈宇身边。父子俩并排走进楼道,没有再多说什么。
电梯门合上时,陈默忽然觉得,有些门正在这一层一层的光影里慢慢打开。他和陈宇之间那层冻了多年的冰,不是被某一句重话砸碎的,是被很多个这样安静的时刻慢慢焐化的。暗房里的红光,雾中的白鹭,一道从井沿漏进来的天光。每一件都很小,小到不用心就会忽略。但对他们来说,这些都是破冰的证据。是那个“背面”正在一点点转过来的声音。很轻,像快门落进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