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六点四十分,陈默把车停在了城中村外的那条断头路上。陈宇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台老佳能,像抱着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车窗外的天还是深灰色的,路灯刚刚灭下去,东方有一点极淡的青白色正在往云层里渗。路边已经拉起了一道深蓝色的铁皮围挡,三米多高,沿着整条街延伸过去,把原本敞开的村口封得严严实实。围挡上每隔几米就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告示,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纸角软塌塌地耷拉下来,像一只只被钉住翅膀的蛾子。
方岩已经等在围挡西侧那棵老槐树下了。他今天没带三脚架,只挎着一个小的单肩包,右手提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纸袋。看见陈默的车停下来,他快步走过来,隔着车窗把纸袋递进去:“刚出笼的肉包,垫一口。”陈默接过来,陈宇从纸袋里抓了一个,吹了吹咬下去,烫得直抽气。方岩笑了一下,说:“慢点吃,里面还两个。”
陈默把车靠边停好,绕到车尾从后备箱里拿出相机。他的尼康FM2挂在脖子上,皮套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划痕,但擦得很干净。他又往外套口袋里塞了两卷备用的胶卷。方岩说:“今天可能得翻一道活动围挡。我昨晚来看过,铁皮围挡在西边有个接口,用铁丝拧着,能拆开,但得趁早,等工地上的人上了班就走不了了。”
“拆开铁丝算不算……”陈宇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把相机带子往肩上挎了挎,看了陈默一眼。
“我们拍完就走。”陈默说。他明白陈宇的意思——拆围挡进拆迁现场是不对的。但他更明白方岩为什么一定要来。那口井还在里面。他对方岩说:“先进去看看。别走太远,拍完井台就出来。”
三人沿着铁皮围挡往西走了约莫一百米,在拐角处停了下来。围挡之间果然有一个一人宽的接口,两片铁皮用两根粗铁丝拧在一起,铁丝上挂着露珠,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亮晶晶的。方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钳子,动作利落地把铁丝一圈圈旋开,然后侧身挤了进去。陈默跟在后面,铁皮边缘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冰凉的。他回头去拉陈宇。陈宇摆摆手,自己侧身一滑就进来了,相机稳稳地抱在胸前,没碰到围挡。方岩见他这身手,压低声音夸了一句:“学体育的?”陈宇说:“翻墙翻多了。”方岩“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围挡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村子还在,但已经不完整了。东区那片平房已经全部推倒,碎砖烂瓦堆成好几座灰扑扑的小丘,上面盖着防尘网,网眼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几根没拆干净的木梁斜插在瓦砾堆里,像巨大的火柴棍戳在沙盘上。再往北走,两排平房还站着,但窗户全被拆掉了,黑洞洞的窗口望进去什么也看不见。有些门板还挂在门框上,铁锁生着厚厚一层红锈。地上到处是碎玻璃、破衣服、没带走的塑料凳,还有一个倒了半边的布衣柜,柜门半开着,里面露出一截红毛巾,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摆。
陈宇举着相机,走得很慢。他拍的时候不喜欢出声,只停下来,把取景框往眼前一凑,停几秒,然后轻轻按下快门,再继续走。方岩拍得更快,像在跟什么东西赛跑。陈默走在最后,偶尔拍一两张,更多的时候只是在看。他的目光在废墟里那些残留的物件上停驻——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躺在灰土里,里面汪着一摊昨夜下的雨;一条粉红色的塑料鞋只剩下一只,鞋带断了,鞋头翘着;一张撕了半截的明星海报贴在没倒的半边墙上,画上那张青春的脸在灰尘里笑得明亮。每一件东西都像一句只说了一半的话,另一半被推土机的履带卷走了。
北巷的井还在。
它就在巷子最深处,被四面还没拆完的灰墙围着。井台四周已经被踩出了一圈泥泞的脚印,是拆迁工人留下的。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板上落满了灰尘和几片干枯的树叶。陈默走到井边,伸手把水泥板挪开——石板比他想象中轻,表面粗糙,边缘缺了个小口。挪开之后,井水露了出来,黑黝黝的,泛着冷光。他蹲下来,看着井口。水面离井沿大概不到两米,水很清,能看到井底有一枚硬币在微微反光。
陈宇站在他旁边,也蹲了下来。他看见了那枚硬币。那是他过年前自己扔进去的那枚。
“还在。”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盖住。
方岩已经举起了相机,对准井台,手指在快门上摩挲。他在等光。太阳还没升到巷子上空,只有一点浅浅的、清冷的光线从东边残墙的豁口处斜进来,刚好落在井台那道道凹槽上。凹槽里有露水,光一照,亮晶晶的,像六条细长的银线从井口向外蔓延。陈默也举起了相机。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四周出奇地安静,只有防尘网在风里哗啦啦响,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和铁皮围挡被风鼓动的闷响。
方岩先按了快门。咔嚓。紧接着陈默也按了。咔嚓。陈宇最后按下。咔嚓。三声快门几乎是同时响起,在这片已经没什么人烟的地方,那声音像三声低低的叩击——不是敲在井台上,是敲在记忆的壳上。
拍完之后,陈宇沿着井台慢慢走了一圈,然后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他的速写本换了一本新的,封面上用透明胶贴了一小片从北巷墙上剥下来的墙皮。他把本子翻开,用铅笔在纸上画井口。他画的是俯视——一个圆圈,外面六道放射状的线,线条很长,伸向纸页的边缘,像太阳,又像车轮。方岩凑过去看了一眼,低声说:“这个构图好。”陈宇没抬头,只是用笔尖在井水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添了一小片阴影。
陈默望着四周。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阳光从残墙的豁口处成片成片地泻进来,把半条巷子都照亮了。光线落在陈宇的侧脸上,落在他握着铅笔的手指上。陈默想起两年前,陈宇还只会坐在房间的电脑桌前打游戏,他们之间隔着手机屏幕上三个字“爸,钱”。而现在,这个男孩正蹲在一口即将消失的井边画铅笔画。时间有时候走得很快,快得你来不及按快门;有时候又走得很慢,慢到你可以把一个画面看进心里。陈默举起相机,把陈宇和那口井一起框进去,在这一刻按下快门。这一次他没有等光。因为光已经在了。
“陈哥,”方岩低声说,“我们可能得走了。我听见西边有车响。”
陈默侧耳听了听。风里确实传来引擎声,很沉,是大型机械发动时才有的那种震动。他直起身,看看井。井水映着天光,映着三个人的脸。他忽然有些舍不得。不是舍不得这口井——它已经在这里守了一百多年,不需要他舍不得。他舍不得的是这一刻。三个人,三台相机,一口老井,一个还在画着它的少年。他知道,几分钟后他们要翻过围挡,回到外面的世界。然后不久后,推土机会开进来,青石井台会被撬起,那枚硬币会被填进土里。但照片留下了。画留下了。这口井会换个地方继续活着。
“走。”他说。
他们沿原路返回。陈宇把速写本塞回书包,把相机背在肩上。方岩走在最前面,陈默殿后。他们一个一个从铁皮围挡的缝隙里侧身钻出去。陈默最后一个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棵老槐树还站在村口,枝干上已经爆出了几粒嫩黄的新芽。他忽然想起那幅父亲留在铁盒子里的画,画上写着“小默七岁,学会骑车第一天”。那棵老槐树,应该见过他的父亲。陈默没再回头,迈步向车子走去。
钻进车里,陈默发动引擎。陈宇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忽然说:“爸,我想给这个系列起个名字。”
“什么系列?”
“就是今天拍的。井、房子、那个破布衣柜。”他想了一下,“叫《地下水》。”
“地下水?”
“井水是地下水。看不见,但一直在。”陈宇说着,转头看窗外,铁皮围挡在他们身后缓缓后移,像一道正在关闭的门。
陈默握着方向盘,没说话。他把这四个字默默咀嚼了一遍。地下水。看不见,但一直在。这大概是陈宇对那个正在消逝的村子最温柔的比喻。他忽然觉得,陈宇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吃一盘红烧肉。他的儿子正在变成一个会看见水的人。
车开出断头路,拐进主街。香樟树的新绿从车窗外快速掠过。方岩一个人坐在后座,正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嘴里不知道在哼什么调子。陈默从后视镜里瞥见他笑了。那笑很淡,和车外快速退去的晨雾一样轻。但陈默觉得,今天的雾散得比往常快。因为今天有三个人一起来了,因为有人把那道围挡的铁丝重新拧了回去,因为井水还在他们身后,静静地映着一小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