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那天,陈默比闹钟醒得更早。
他摸黑从床上坐起来,脚在地上找到拖鞋——新家地板上还没有形成固定的拖鞋路径,两只都在床沿下并排摆着,鞋底朝上,和他在出租屋时胡乱踢蹬的习惯完全不同。他走到窗前,拉开一半窗帘。外面还没亮透,天边是蟹壳青的颜色,楼下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沙沙响着。卖早点的铺子已经亮灯了,暖黄色的光从对面街口漫过来,把整条人行道浸成淡金色。他想,陈宇今天要回来。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从躺下到天亮,像一颗被反复按下的快门,每次合上眼就自动曝光一次。
他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五花肉。卖肉的老王隔着玻璃柜对他点头,说“陈哥今天又做红烧肉?”他“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儿子回来”。老王刀起刀落,把一块带皮的五花剁成大小均匀的方块,装进袋子,淋上点血水,递给他的时候说“那你多给他做点”。陈默接过肉,又去旁边摊位买了青菜、香菇、一把小葱。葱是带着根须的,根上还沾着泥。他想起母亲冰箱里总有这样的小葱,用旧报纸一包,放十天半月都不坏,用的时候抽两根,洗一洗,切了。他今天买了整整一大把,用报纸包好,像做一件母亲才会做的事。
回到家,他把肉泡在温水里,切姜片,拍蒜瓣。锅烧热,放油,放冰糖。糖色从白到黄到琥珀,他掐着秒关火,倒肉,翻动。肉块在锅里噼啪作响,油星溅出来,有一滴落在虎口上,他没躲,只皱了皱眉,继续翻。新家的灶比出租屋的火大,收汁快,他于是调小了火,让味道慢慢进。排骨另起一锅,焯水,加料酒,放酱油和一点点醋,用的是母亲教他的老办法——醋要先放,炖到最后才不酸,只留下香。他站在灶台前,用长筷一块一块翻排骨,确保每一面都均匀挂汁。锅里的白气升起来,在他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这个动作反复了三次,排骨才出锅。
陈宇是下午两点到。陈默去楼下接他。陈宇从一辆网约车里下来,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脖子上依旧挂着那台老佳能。他比上次见面时又高了一点,头发长了一些,但这次没遮住眼睛。他看见陈默站在单元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很自然地挥了一下,叫了声“爸”。那声“爸”不高,从嗓子眼里滚出来,混在香樟树的风声里,很短。陈默接过他肩上的双肩包。包很沉,肩带在陈宇棉服上压出两道深痕。
“自己回来的?”
“嗯。学校放了一天半。明天下午走。”
“先去楼上。饭已经好了。”
陈宇跟在他身后进电梯。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父子俩的倒影。陈默忽然想起那些清晨的地铁,车窗玻璃里的自己——白头发、眼袋、旧衬衫。此刻镜子里的人没穿旧衬衫,穿的是那件浅蓝色的,领口扣子被他重新钉过,针脚虽歪但结实。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少年,脖子上挂着相机,眼睛里亮着一点光。这画面和那些凌晨三点的车窗完全不同。人还是这两个人,但眼睛不再空洞了。
陈宇进屋换鞋。新鞋柜上并排摆着几双拖鞋,陈宇一眼就认出了哪双是他上次穿的。他套上那双深蓝色的,脚尖在地板上点了两下,像是确认这双鞋还合脚。然后他走到客厅,放下书包,没急着坐下,而是站在那面墙前,看陈默新贴上去的照片。最左边空位旁,便签上的“给陈宇”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暖。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张便签,又缩回来。
“这面墙,比出租屋那个大。”他说。
“你的那面在房间里。等会儿你自己看。”
陈宇转过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已经端出来的红烧肉上。肉色红亮,油润润的,肥瘦分明。他抽了抽鼻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陈默看见他喉结动了动。他走到桌边坐下,接过陈默递来的筷子,没说话,先夹了一块。陈默没坐,站在旁边等他吃。陈宇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块。然后他抬起头说:“糖色炒得比以前好。”陈默这才坐下来,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这顿饭他们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陈宇说了学校的事——设计课的软件从Rhino换成了SolidWorks,他正在重新学,但老师在课上放了他上次竞赛的作品当范例。他说起这件事时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可他的饭量比平时好,陈默注意到他多添了半碗饭。陈默给他说了搬家的事,说方岩周六要去最后一片城中村拍那口井,问陈宇去不去。陈宇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去。我也去。”陈默说那你明早六点半起来,陈宇说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把餐桌切成明暗两半。陈宇坐在光里,陈默坐在光边上。远处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声音穿过香樟树的枝叶,落在饭菜的香味里。
饭后,陈默把陈宇带进他的房间。这间房和他在周敏家的房间完全不同——床是原木色的,书桌很大,窗台很宽,能坐一个人。最特别的是房间正对床的那面墙——陈默已经把那面墙粉刷过,原来挂画的位置留出了一大片空白,白得发亮。陈默说:“这面给你。照片、画、草图,你想挂什么都行。我已经帮你打了两个孔,但先不挂。等你自己动手。”陈宇站在门口,看那面空白墙,又看了一眼床边已经摆好的画架,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他没说“谢谢”,只是走进去,把书包放在书桌上,从里面翻出一卷纸。他把那卷纸展开,是他在学校画的一幅画,画的是过年时那面照片墙——墙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全画出来了,连最左边空位旁那张“给陈宇”的便签也没落下。画的最底下,他用很小的字写着:“家。”他把画平铺在床上,看了两秒,然后卷起来,靠在墙边。
“下次回来,我把它装框挂上。”
陈默说好。
傍晚,陈默在暗房里给陈宇看他新洗的那组照片。陈宇看到那张《新家》时,看了很久。画面里,晨光穿过香樟树,红棉袄小女孩骑着滑板车穿过树影,半张脸在光里。他问陈默:“你什么时候拍的?”陈默说:“前几天早上,你还没回来。”陈宇把照片放下,说:“我也想拍这里。”陈默没说话,把相机递给他。陈宇接过来,熟练地打开后盖,检查胶卷,合上,过片,对着暗房窗外那点黄昏的光按了一张。快门声在红色安全灯里响得格外脆。陈默站在旁边,觉得这声音像一颗种子落在湿润的土里,很轻,但很实。
晚饭后,赵胖子打来电话,听说陈宇在,在电话里喊了一嗓子:“让陈宇接电话!我新买的相机到了,明天带过去给他试试!”陈默把手机递给陈宇。陈宇接过去,叫了声“赵伯”。赵胖子在那头笑得很大声,说:“小子,听说你在学校也拍片了,明天赵伯带你去城中村,我给你看看什么叫大片。”陈宇说:“我也有相机。”赵胖子“哦”了一声,说:“你那台佳能是我送的,当然行。明天你也去,咱们比比。”陈宇嘴角一弯,说:“比就比。”挂了电话,陈默发现陈宇脸上一直挂着那个极淡的笑。那笑容像相机里还没显影的底片,已经成像了,只是光还没有完全把它照出来。
夜里十一点,陈默站在客厅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鞋柜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陈宇小时侯一张旧照片,是周敏前两年收拾旧物时找出来,让陈宇带过来的。照片里陈宇大概三四岁,穿着一件米黄色的小棉袄,骑在一辆红色小三轮车上,身后是一面掉了一半墙皮的老墙。他笑得很凶,两颗门牙漏风,嘴角还挂着一串口水。陈默记得这张照片是他拍的,用父亲那台相机,在老家巷口。他拿进暗房,翻拍了一张,放大到八寸,洗出来,装进一个最朴素的黑色相框里。他本想在陈宇到家时给他,却又觉得该等到更合适的时候。现在他觉得是时候了。他走到陈宇房门口,敲了敲门。
陈宇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还抱着那台佳能。他坐起来,接过陈默递来的相框,借着床头灯看。看了很久。陈默说:“你小时候我拍的。当时你非要骑那辆小三轮冲下坡,我在后面追着按了一张。那时候你真小。”陈宇没说话,把相框放在床头。他躺回被子里,背对着陈默,隔了很久,就在陈默以为他已经睡熟、准备带上门出去的时候,他忽然闷声说了一句:“爸,我明天还想再骑一次那种小三轮。”
陈默站在门口,手停在门把上,心里那潭水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他笑了。没有声音,但门缝里漏出的灯光照着他的脸。他看见陈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耳朵尖在灯影里红了一小片。
“明天先拍城中村。”他说。
“嗯。”
“拍完回来,爸带你去找。”
陈宇没有回答。但陈默听见他在被子里很小声地笑了一下。那种笑,像是快门声被闷在枕头里,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陈默轻轻把门带上。客厅的灯还亮着,他走到照片墙前,看了看最左边那个空位。陈宇明天就回来了,可他还是不着急把那个空位填上。有时候,空位不是缺。是等。
他关掉客厅的灯。月光从南窗进来,比昨天更亮。楼下的香樟树还在风里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