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一阵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嗡嗡声吵醒的。不是闹钟——闹钟还差十分钟才响。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老地方,从灯座延伸到窗边,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裂缝边缘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嗡嗡声又响了一下,短促的,闷闷的,像一只被扣在玻璃杯里的蜜蜂。他侧过头,看到床头柜上那台尼康FM2的镜头盖在微微震动。不是相机自己在动——是手机。手机压在相机背带上,来电震动顺着背带传到了机身。
他伸手把手机捞过来。屏幕上显示“赵胖子”。时间六点三十五分。
“喂。”
“老陈,你起床了没?”赵胖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背景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和水龙头哗哗放水的声音。他在洗菜。赵胖子每天六点准时去菜市场进菜,六点半回来洗菜备料,十几年没变过。
“刚醒。什么事?”
“你上次不是说要拍菜市场吗?今天早上有一批好货。老王的猪肉摊今天刚宰了一头黑毛猪,那五花肉,我跟你说——”他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用手比划,“一层肥一层瘦,标准的五层花。你要是现在过来,还能拍到没切开之前的整块肉。那个纹理,你拍出来绝对好看。”
陈默坐起来,脚在地上找拖鞋。左脚那只找到了,右脚那只又被踢到床底下去了。他用脚趾夹住鞋跟勾出来,趿拉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是深蓝色的,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已经开始泛白,像一张刚放进显影液里的相纸——最浅的灰从边缘开始浮现,慢慢向中间蔓延。
“我二十分钟到。”
“行。对了,带上你那个广角镜头。菜市场巷子窄,长焦耍不开。”
陈默洗漱的时候用了比平时更快的速度。刷牙刷到一半,牙膏沫还没吐干净,就腾出一只手去翻相机包——28毫米的广角镜头放在夹层里,镜头盖有点松,他用大拇指按了一下,咔哒一声扣紧了。他吐掉泡沫,用冷水泼了一把脸,拿毛巾擦了两下,换上那件袖口扣子已经缝好的浅蓝色衬衫,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出门。
清晨的街道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不是深夜那种彻底的空旷——深夜的街道是睡着的,清晨的街道是刚醒的。环卫工人的扫帚在人行道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扫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显得没那么刺眼了,像一颗正在融化的水果糖。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只橘猫正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看到他过来,它抬起头,尾巴尖翘起来晃了一下。陈默蹲下来,把广角镜头凑近猫的脸。猫没有躲,反而往前探了探鼻子,湿漉漉的鼻尖在镜头前圈上印了一个小小的梅花印。他用手擦了擦镜头上的湿气,按下快门——咔嚓。猫被快门声吓了一跳,耳朵往后抿了一下,但没跑。
菜市场在城西,离他住的地方骑车大概十五分钟。他骑了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放着相机包,链条有点松,每蹬一圈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菜市场门口已经停满了三轮车和面包车,菜贩们正从车上往下卸货——一筐一筐的青菜叶子还沾着露水,一麻袋一麻袋的土豆倒出来滚了一地,一个卖豆腐的中年男人正从三轮车上搬下一整板热豆腐,豆腐还冒着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蒸腾成一小团白雾。
他找到赵胖子的时候,赵胖子正站在老王的猪肉摊前面,左手拎着一块五花肉,右手在猪皮上摸来摸去。他看到陈默过来,把肉举高了展示——那块五花肉确实漂亮,粉红色的瘦肉和雪白的肥肉层层交替,肉皮刮得干干净净,在肉铺顶上的日光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你看这个纹理——五层。我跟老王说了,这块谁都不许切,等你来拍。”赵胖子转头对肉铺老板喊了一声,“老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摄影师。他要拍你的肉。”
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血水,两只手的虎口上全是老茧。他听到赵胖子的话,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镶了一半的银牙。“拍肉有啥好拍的。”
“肉有肉的好。”陈默把相机举起来。他换回了50毫米定焦镜头,光圈开到最大,景深浅得像一张薄纸。取景框里,赵胖子的手托着那块五花肉,肉皮上的纹理在侧逆光里呈现出一种大理石般的质感。他按下快门。
然后他又拍了老王剁排骨——老王的手起刀落,刀刃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骨头的碎屑从刀口溅出来,落在砧板旁边的电子秤上。拍了卖菜的大妈把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她把每一棵上海青的根部朝外、叶子朝里,摆成一个扇形,黄掉的叶子全部摘掉扔在脚边的竹筐里。拍了豆腐摊的蒸汽在日光灯下升腾——一个扎马尾辫的女人正用薄木片切豆腐,刀刃刚碰到豆腐表面,豆腐就自己裂开了,露出里面白嫩如玉的切面。还拍了一只蹲在鱼摊旁边的狸花猫——和小区那只橘猫长得完全不一样,但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姿势如出一辙。它正盯着鱼摊老板手里的杀鱼刀,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晃荡,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他拍完这卷胶卷的最后一张,把相机放下来。赵胖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已经装袋的五花肉,塑料袋勒得他手指发白。
“拍好了?”
“拍好了。”
“你这个卷拍了多久?”
“不到两个小时。”
“以前你一天能拍两三卷。现在怎么拍这么慢?”
陈默把镜头盖扣上,想了想。“以前是按快门,现在是对焦。”
赵胖子没有追问。他大概没听懂“对焦”具体指什么,但他看到了陈默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然后他拎着五花肉转身往菜市场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等下把那张五花肉的照片洗出来。我要挂在我店里墙上。就挂在那张回锅肉旁边——那张你还记得吧?大学时候拍的,凉了的那盘。”
“记得。你扇扇子扇得手都酸了。”
“妈的,你还好意思说。”赵胖子笑了一声,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入口处那堆成小山的大白菜后面。围裙带子系得歪歪扭扭,露出一截后腰上的赘肉。
中午的时候,他把胶卷送去冲扫店。小黄正在柜台后面吃盒饭,看到他进来,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插,站起来接过胶卷筒。
“还是老规矩?手工冲?”
“嗯。不急,明天取。”
“行。”小黄把胶卷筒放在工作台上,又坐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照片递给他。“对了,上次那卷你拍的鸽牌老厂房,有个客户路过店里看到你洗好的样片,问你接不接商业拍摄。我说得问问你本人。是个做手工皮具的,想要那种纪实的风格。这是他的名片。”
陈默接过名片。名片是牛皮纸的,边缘裁得不太整齐,用活字印着“革物·手工皮具工作室”和一个人名,姓马。他把名片收进口袋。走出冲扫店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他站在店门口,把名片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方岩。
“有个商业拍摄的活。做皮具的。你接不接?”
方岩回得很快:“什么价?”
“还没谈。你先看看他的产品风格。合适的话我帮你谈。”
“好。谢谢陈哥。”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你那个鸽牌项目还在拍吗?上次在暗房里你洗的那组鸽子IP的概念图——我在你朋友圈看到了。那张鸽子蹲在地铁座位上的,视角特别好。”
“还在拍。下周拍商超渠道的物料。”
“你在朋友圈多发点。你拍的东西好,就是发太少了。一个月发一条,谁记得你还在拍照。”
陈默没有回这条。他知道方岩说得对——他确实很少发朋友圈。不是因为不想展示自己的作品,而是还没习惯把自己的东西放在别人面前。这和他以前不说话的毛病是一样的:不是没话说,是怕说出来的话不重要。现在他已经学会开口了。但发朋友圈——把照片放在公共空间里,让所有人评论、点赞、转发——这个动作对他来说还是太新了。他想了想,打开朋友圈,选了那张菜市场豆腐摊蒸汽的照片,配上四个字:“清晨。豆腐。”然后点击发送。不到两分钟,有人点赞了。头像是林知意那束白芍药。
晚上他回到家,把相机放进包里,去母亲那边吃饭。母亲下午打电话来,说今天包了饺子,让他过来拿。他说好。到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档相亲节目,茶几上放着一盘已经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每一个褶子大小都一模一样。旁边放着一碟老陈醋和几瓣剥好的蒜。电视里一个男嘉宾正在说自己喜欢爬山和看电影,女嘉宾说太普通了,有没有更特别的爱好。男嘉宾想了想说,我还喜欢做菜。女嘉宾眼睛亮了一下。
陈默在母亲旁边坐下来。母亲把遥控器递给他,说“你看不看”。他说不用,就看这个。母亲又把遥控器拿回来,把声音调大了一格。
“小宇最近怎么样?”
“挺好。省赛复赛过了,下周五去杭州决赛。我带他去。他说要穿正装,买了套新西装。”
母亲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抽屉里装着许多零碎东西——几支圆珠笔、一把剪刀、一卷透明胶带、一沓超市小票。她从那堆东西里翻出一个红包,递给他。
“这个给小宇。让他买点好吃的。”
“妈,他有钱。”
“你的钱是你的钱,奶奶的钱是奶奶的钱。不一样。”她把红包塞到陈默手里,红包很薄,但摸得出里面是一张整钞。“你小时候去参加那个什么摄影比赛,你爸也是这样。他把私房钱藏在鞋盒子里,一共藏了三百块。说给你买胶卷。后来你没拿奖,回来那天晚上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他把三百块塞在你枕头底下,假装不知道你没拿奖。第二天早上你发现了,他说是过年压岁钱。三月份给压岁钱。亏他编得出来。”
陈默握着红包的手停住了。他不记得这件事。他只记得那次比赛没拿到任何名次,他躺在宿舍里一天没吃饭,赵胖子买了盒饭放在他桌上。他完全不记得枕头底下那三百块钱。父亲从来没提过。他把红包放进口袋,和那张牛皮纸名片放在一起。电视机里的相亲节目还在继续,那个喜欢做菜的男嘉宾成功牵手了,女嘉宾说“下次做菜给我吃”。配乐响起来,是一首很老的流行歌曲。
“上次带陈宇去买西装,他选了深灰色。周敏也给他带了一条领带,藏蓝的。”陈默夹了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但后来他系了我爸那条。就那条有茶渍的。”
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饺子边上的褶子,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摸过的东西。
“那条领带,是我给你爸买的。供销社年终表彰大会,他说要上台讲话,非要系领带。他以前从来没系过,在家里练了一个晚上。练了好多遍,最后还是系歪了。我说歪就歪吧,人家看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领带。”她把饺子夹起来,在醋里滚了一下,“后来他上台的时候,我在台下看着。领带还是歪的。但我觉得好看。”
陈默想起陈宇在高铁上打领带的样子——绕了两圈发现方向反了,拆掉重新来,第三次才打成歪歪扭扭的半温莎结。他没有求助,他也没有主动帮他。三代人,系同一条领带。每一次都是歪的,但每一次都没有散。
吃完饭,他帮母亲把碗洗了。走的时候,母亲又把装好袋的冻饺子和几个橘子塞进他手里。这次他没有说“太多了”。他拎着袋子上路,路灯把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影投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小区门口那只橘猫没有蹲在垃圾桶旁边——今天它换地方了,卧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尾巴尖搭在门槛边缘轻轻晃荡。他路过的时候猫抬起头对他喵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打了个招呼。他蹲下来挠了挠猫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今天换地方了。”他对猫说。猫没有回答,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回到家,他打开冰箱,把冻饺子放进去。冰箱里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么空了——里面有母亲上周带来的酱牛肉、赵胖子前天塞给他的自制辣椒酱、周敏让陈宇带过来的一袋自己卤的茶叶蛋、还有一把用报纸包着的小葱,根部还带着泥。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进卫生间,打开红色安全灯,拿出那卷今天在菜市场拍的胶卷。明天才能去冲扫店取,但此刻他在暗房里还有其他事要做——把上周拍的鸽牌商超物料的第一批样片放大。鸽牌的项目已经进入了商超渠道的物料拍摄阶段,苏珊说这周要看到第一批样片。
他把底片夹进放大机,调好焦距,一张一张地曝光、显影、定影。超市货架上成排的鸽牌洗衣粉,一个中年女人伸手从货架上取下一袋鸽牌时袖口露出的旧手表,促销员正举着喇叭喊“买二送一”时嘴里飞出的唾沫星。每一张,他都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曝光时间——因为商超的灯光很杂,荧光灯和射灯混在一起,他需要在暗房里把反差调得更柔和一些。冲洗完最后一张,他把照片夹在晾衣绳上,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到客厅。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是方岩发来的。
“陈哥,那个皮具的活我接了。你帮我谈的价格比我平时高了三成。谢谢你。那个马老板人很好,他说他自己也喜欢拍照,看到你的照片觉得你‘拍东西有温度’。他说这个词很少用在商业摄影上,但你确实有。”
陈默打了几个字:“好好拍。有问题随时问我。”
“有。第一个问题:拍皮具用什么光比较好?我上次用硬光,质感是出来了,但太冷。皮具要暖一点,但暖光容易把皮子的颜色拍偏。怎么办?”
“侧逆光加柔光屏。色温偏一点没关系,后期拉回来。但柔光屏一定要放好,不然高光会死白。”
“收到。我家楼下五金店有卖柔光屏的,明天去买。”
然后方岩又追了一条,不是关于摄影的:“上次跟你说的城中村项目,第一批已经拍完了。一百二十张。我自己选了一遍,删到六十张。你什么时候有空帮我看一下?”
“周末。你来我这边。带上底片。”
“好。我顺便看看你那个暗房。上次你说漏光,我也有这个问题。现在我那盏安全灯已经不红了,不知道是不是灯泡老化了。每次洗出来照片边缘都有一层灰,但说实话,我觉得有灰也挺好看的。”
“方岩——”
“嗯?”
“那个皮具客户付了定金,你先把钱拿着。别又全买相纸。买双新鞋。你那双帆布鞋该换了,上次在暗房里我看鞋头已经磨破了。”
方岩没有回。大概过了五分钟,他发来一张照片——一双崭新的黑色帆布鞋,还带着吊牌,放在他那台缠满黑胶布的佳能AE-1旁边。鞋盒旁边是那双旧的、鞋头磨破了的帆布鞋,被他洗得干干净净,摆在鞋盒盖上。
“买了。今天下午买的。不是因为你说的。是因为今天去皮革工作室谈活的时候,马老板看了我的鞋,说‘你这鞋比我做的皮还旧’。我觉得有点丢人。但旧的那双没扔。放暗房里当拖鞋穿。”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年轻人住在没窗户的地下室里,月租六百,厕所要去外面的公共卫生间。他靠接婚礼跟拍和产品摄影维生,好的时候一个月四五千,差的时候房租都交不起。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他只是在等,等自己的城中村照片被看见的那一天。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墙上挂满了照片。最中间那张十二乘十六的西湖暮色还在,照片表面已经完全干透,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最左边的空位还在。便签还在。便签上的字还没有褪色——“给陈宇”。明天陈宇回来,他说过会把那张设计草稿挂上去。但挂上去之后,这个空位就不再是空位了。他想,也许该在墙上再留一个新的空位。不是给陈宇——是给方岩。给方岩的城中村。给那些还没被拍下来就已经被推倒的老房子。给那些在巷子里住了一辈子的老人。给那些在屋顶上养鸽子的人。给那些在墙上画粉笔画的小孩。给所有等待被看见的东西。
他走进暗房,打开灯,拿了一张空白相纸,在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给方岩的城中村。此位待挂。”然后把这张空相纸贴在墙上,在最左边空位的旁边。现在墙上有两个空位了。一个给陈宇,一个给方岩。一个留给未来,一个留给那些即将消失的过去。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那只橘猫大概已经从药店门口挪回了垃圾桶旁边,正蜷在它最喜欢的角落里打盹。整座城市都在安静地呼吸。只有这间出租屋的灯还亮着,照亮一面挂满照片的墙,一张茶几上摆着一台相机、一朵芍药、两个空位。还有一个站在墙前的人,他正在学习对焦——不是对焦世界,是对焦自己。对准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对准那些还没说出的话,对准每一个等待被看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