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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方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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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我终于放下了所有遗憾

作者:喜欢西塔琴的千寻 | 分类:武侠 | 字数:58.7万字

第24章 方岩

书名:人到中年,我终于放下了所有遗憾 作者:喜欢西塔琴的千寻 字数:4.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4:23:03

鸽牌比稿通过后的第一个周六,陈默去了摄影工作坊。

工作坊在城东一个旧厂房改造的艺术园区里,灰墙红砖,铁皮屋顶,院子里堆着几个不知哪位艺术家留下的装置——一辆被漆成粉红色的自行车焊在路灯杆上,车筐里种着薄荷,薄荷从筐沿溢出来,绿油油地垂了半米长。陈默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脖子上都挂着相机,镜头盖在窗边的阳光下闪着暗光。有人带了全画幅数码机身配大三元变焦镜头,快门声像切菜一样利落;也有人端着二三十年前的老胶片机,机身上有磕碰的痕迹,但皮套保养得油亮。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尼康FM2放在桌上,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孩看了一眼他的相机,眼睛亮了一下。

“FM2?好机器。你也是玩胶片的?”

“算是。”陈默说。

“算是是什么意思?”女孩歪着头,她的相机背带上别满了各种徽章,有一个写着“过期胶卷爱好者协会”。

“以前玩,后来停了很久。最近才又拿起来。”

“停了多久?”

“十五年。”

女孩张了张嘴,大概是觉得“十五年”这个数字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她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十五年前她还是个小学生。她正想说什么,教室前方传来一声清嗓子的声音。一个穿着深灰色摄影背心的中年男人站到了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张学员名单,背心上至少有六个口袋,每一个都鼓鼓囊囊地塞着镜头盖、灰卡、快门线之类的东西。

“同学们好,我是今天的主讲老师,姓吴。今天人到的挺齐。”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方岩来了没有?”

角落里传来一声“到”。声音不大,但很干脆。陈默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教室最后一排坐着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黑色T恤,头发有点长,用一个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桌上放着一台佳能AE-1,机身上贴了好几处黑色胶布——不是装饰用的那种做旧胶布,是真的用来固定松动部件的医用胶布。旁边放着一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镜头,前镜组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反光。他的背包放在脚边,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鞋带系着。

吴老师介绍了几种经典构图法则——三分法、引导线、框架构图、负空间。然后让学员们在园区里自由拍摄,一个小时后回来交五张作业。陈默端着相机在园区里慢慢走,拍了一扇掉了漆的蓝色木门,拍了一道投射在砖墙上的楼梯影子。走到院子角落的时候,他看到方岩正蹲在一根生锈的水管旁边,用微距镜头拍水管上凝结的水珠。他的姿势很不舒服——右膝几乎贴在地上,裤腿沾了灰,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他端着相机的手纹丝不动,呼吸慢得像在睡觉。陈默没有打扰他。他站在不远处,用自己的相机拍了一张方岩拍照的样子——一个穿着旧T恤的年轻人,蹲在墙角,把镜头凑近一根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水管。他拍完之后把相机放下,方岩大概是听到了快门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拍他的水珠。

一个小时后,作业点评。吴老师把学员们的作业一张一张投在屏幕上,逐一点评。有人拍的花圃,色彩艳丽但构图太满,像糖水片;有人拍的窗户,光影不错但主体不突出,像一张没有焦点的疑问句。放到方岩的作业时,吴老师停了下来。屏幕上是一组五张黑白照片——水管上的水珠、墙缝里长出的蕨类植物、垃圾桶边上一只正在打哈欠的猫、自己那双磨破了鞋头的帆布鞋、午后阳光下停在铁皮棚顶的一只蜻蜓。所有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拍摄的对象,是那些如果你不停下来根本不会注意到的东西。水珠再过几秒就会蒸发,蕨类植物下一次除草就会被拔掉,猫打完哈欠就会跑开,那只蜻蜓可能下一秒就飞走了。但方岩把它们都留住了。不是“拍到了”,是“留住了”——你看着那只蜻蜓的翅膀上阳光被分解成的七种颜色,会觉得这只蜻蜓可以在这张照片里永远停下去。

“你这些照片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吴老师指着屏幕说,“你知道是什么吗?”

方岩靠在椅背上,想了大概两秒。“没人看的东西。”

“不对。是‘等待被看见的东西’。”吴老师转过身,看着全班,“水珠、蕨类、旧鞋、野猫、蜻蜓——这些东西每天都在我们身边,但绝大多数人不会看它们一眼。方岩看到了。他不但看到了,还让它们看起来很重要。这就是摄影最核心的东西——不是技术,是看见。”

陈默转头看了方岩一眼。方岩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表扬之后的得意,而是一种“终于有人懂了”的光。那道光陈默认得。二十多年前,吴老师——不是眼前这个吴老师,是另一个吴老师,他大学的摄影老师——站在他的《旧城》组照前面,说“你有一双会观察的眼睛”。那时候他的眼神大概也是这样。

下课之后,陈默在园区的食堂吃午饭。食堂是由旧厂房的员工餐厅改造的,天花板很高,保留了原来的水磨石地面,墙上挂着几幅园区展览的摄影作品。他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刚端上来,热气还在碗沿上打转,方岩端着餐盘走过来,盘子里是一份最便宜的蛋炒饭和一杯免费的白开水。

“这儿有人吗?”方岩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没有。坐。”

方岩坐下来,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在蛋炒饭里戳了两下,然后低头开始吃。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不像在品尝,像在完成一个任务。吃了大概半盘,他抬起头,看着陈默放在桌上的尼康FM2。

“吴老师说你以前停过十五年。为什么?”

陈默夹了一筷子面,嚼完了才回答。他发现自己现在可以不用急着回答问题了——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在组织语言,而不是在逃避。“很多原因。工作忙,家里事多。相机坏了,一直没修。后来就忘了。”

“忘了?”方岩放下筷子,“能把拍照忘了十五年,那你大概也不是真的想拍。”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方岩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更像是在说一个他自己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实——对有些人来说,拍照是本能,就像呼吸一样,不可能忘。陈默没有生气。他想了一下,说:“也许吧。但现在在拍。”

方岩没有再追问。他把筷子戳在蛋炒饭里,搅了两下,然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今年二十八。大学学的室内设计,毕业之后在装修公司干了两年。不喜欢,辞了。现在靠接婚礼跟拍和产品摄影维生。好的时候一个月四五千,差的时候房租都交不起。”他指了一下自己相机上贴的医用胶布,“这台AE-1是我爸年轻时候用的。他以前也在照相馆里干过。后来照相馆关门了,他就去工地搬砖了。他跟我说,玩相机养不活自己。我不信。”

“现在信了吗?”

“更不信了。”方岩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杯子上印着园区的logo,一个变形的“艺”字,设计得不太好看,但能看出是想做成艺术感。“我住在地下室里。月租六百,没窗户。上厕所要去外面的公共卫生间,冬天晚上起来尿尿要穿羽绒服。但我的照片开始有人买了。上个月一家杂志买了我三张图,给了两千块。不多,但那是我的照片第一次值钱。”

陈默看着方岩。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很直,不绕弯,不卖惨,也不装硬。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坚持他认为对的事。他的相机破了就贴胶布,镜头划了继续用。出租屋里没有暗房,就把卫生间封起来当暗房用。别人觉得他可怜,他自己不觉得。

“你最想拍什么?”陈默问。

方岩放下筷子,想了很久。不是那种在脑子里搜刮答案的想,而是在犹豫要不要把真话说出来的想。“城中村。那些快拆的老房子。我小时候在城中村长大。后来我们家那片拆了,建了商场。我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现在城市里还剩几片城中村没拆,我想在它们消失之前拍下来。但我没有时间——接活、修片、找下一个活。一直在循环。我总觉得再撑一撑就好了,但也不知道‘好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完把盘子里最后一口蛋炒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纸巾是很便宜的那种,薄得透光,他小心翼翼地撕了一半放进口袋里,另一半擦了桌子。这个动作让陈默想起自己的大学时代——那时候一卷胶卷要省好几天的饭钱,他和赵胖子分一碗拉面,汤喝完了面还没饱。那时候他也像方岩这样,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拍那些没人注意的东西。不是觉得自己能成为大师,而是不拍就会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手指缝里漏掉了。

“你拍过城中村吗?”方岩问。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手机里那些鸽牌比稿用的老厂房照片,那不是城中村,但离得不远。那个老厂房周围就是一片城中村,他上次去的时候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到窄巷子里挂满了晾晒的衣服,小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老人们坐在门口择菜。他当时举起相机,但没有按快门。不是因为不想拍,是觉得还没准备好。现在方岩问他这个问题,他忽然意识到,“准备好”是一个伪命题。你永远准备不好。你只能拍,或者不拍。

“最近在拍。但拍得不好。”他说。

“拍得不好也拍。”方岩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比他小十六岁的年轻人,在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语气告诉他该怎么活。然后方岩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回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说是名片,其实只是一张裁得歪歪扭扭的卡纸,上面印着他的名字、电话号码、邮箱地址,旁边还印了一个小小的相机图标。卡纸边缘有一点没裁齐的毛边,但排版很用心——字体是手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仔细,没有任何连笔。

“方岩摄影。婚礼跟拍、产品摄影、人像写真——只要你需要,什么都拍。上面那个相机图标是我自己画的,怎么样,还行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笑,但眼睛很坚定。然后他把背包甩到肩上,那双磨破了鞋头的帆布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出食堂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陈哥——你叫陈默是吧?下次去城中村拍片,叫上我。我知道几个还没拆的地方。你那个FM2,快门声比我的好听。我的太闷了,拍起来不够脆。”

陈默把名片收进口袋。方岩的背影消失在园区砖墙的拐角处,橡皮筋扎着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一下。陈默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把碗筷分类放好。然后走到食堂门口,站在方岩刚才停下的那个位置,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砖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红了半面,风一吹就沙沙响。

回到教室的时候,吴老师正在放一段关于街头摄影的纪录片。屏幕上,一个老摄影师蹲在马路牙子上,把相机放在地上,仰拍一只正在过斑马线的流浪狗。画外音说:“最好的相机,是你愿意带在身边的那台。”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FM2。银色的机身上多了两道浅浅的划痕,是上周在老厂房拍鸽子标志时蹭到的。他把相机拿起来,用手指擦了擦划痕。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方岩发了一条短信。

“下周去城中村。周日早上七点,老城区公交总站碰头。”

方岩的回复在五秒之内就到了。

“收到。带什么镜头?”

“50定。加一个28广角,你带广角,我带长焦。”

“28我只有一个二手的手动头,对焦环有点涩。”

“够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把相机挂回脖子上。傍晚离开园区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用28毫米的广角镜头拍了一张整个园区的全景。取景框里,旧厂房的铁皮屋顶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泽,那辆被漆成粉红色的自行车仍然焊在路灯杆上,车筐里的薄荷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今天在食堂里,方岩说他在地下室里封了卫生间做暗房。陈默自己的卫生间里也堆了两瓶显影液和定影液,是他上周刚买的,还没拆封。他原本打算等这个项目做完了再学冲洗。但现在他觉得,也许不用等。方岩没有等。父亲也没有等——他用借来的相机拍下了儿子第一张照片,在背面写“替儿子试试相机”,然后当天就把胶卷送去冲了。有些事不用等到准备好。卫生间的灯泡可以换成红色的,用黑布把窗户封上,放大机暂时买不起,先用扫描仪凑合。一步一步来。先拍,再冲,然后看。看看自己到底能拍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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