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陈默的工位成了整个创意部最安静也最忙碌的角落。
他把鸽牌日化的所有资料铺满了半边桌面——产品手册、历年广告剪报、竞品分析报告、电商平台的用户评价截图。甚至让母亲从老房子的储藏室里翻出了几件旧物:一个八十年代的鸽牌洗衣粉铁盒,盒盖上那只展翅的鸽子已经磨掉了半边翅膀;一张泛黄的产品说明书,纸张边缘脆得往下掉渣,但铅印的字还清清楚楚——“本品采用天然皂基,不伤衣物,不伤手”。说明书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父亲的字迹,褪色的蓝色圆珠笔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圈淡淡的光晕:“给儿子洗校服用。”他把那张说明书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和父亲的铅笔画放在一起。
小邱每天中午帮他带饭——不是食堂的套餐,是对面巷子里那家沙县小吃的蒸饺,一笼四个,加上一碟花生酱。陈默一边吃蒸饺一边翻用户评价,看到有意思的评论就用黄色荧光笔划出来。“我奶奶一辈子只用这个牌子”“小时候家里穷,妈用这个洗衣服,洗完家里全是肥皂味”“去年在超市偶遇,买了一袋回来,味道没变”。这些评论他一条一条地标注,然后在旁边写上自己的批注:“怀旧是入口,但不能只有怀旧。”小邱在旁边听着,咬着筷子问:“默哥,你就不能先吃饭再看吗?饺子凉了皮会硬。”“凉了也能吃。”陈默头也不抬,继续划下一条评论。小邱叹了口气,把一次性竹筷掰开放在陈默的饭盒旁边,像是在照顾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第三天晚上,他在公司待到凌晨。不是加班——公司里的人早就走光了,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他工位旁边经过,吸尘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来回弹跳。他在写方案的核心概念。鸽牌的问题不是“老”,是“被遗忘”。年轻消费者对这个品牌没有恶感——他们只是不知道它还存在。所以不需要“变年轻”,需要的是“被看见”。他想了很久,最后在方案的第一页打下了一行字:
“有些东西,不是老了,是被忘了。”
第四天,他带着相机去了老城区。鸽牌最早的工厂就在城西,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文创园区。红砖厂房的外墙上还留着当年用白漆刷的标语,被风雨侵蚀得残缺不全,只能勉强认出“质量第一”和“一九八三”几个字。他在工厂门口拍了一整卷胶卷——生锈的铁门、门卫室里落了灰的打卡钟、传达室窗台上那盆早已干枯却还倔强地保持着造型的仙人掌。门卫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看到他在拍照,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露出半张被口罩遮住的脸,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两圈。“你是记者?”“不是。拍着玩的。”“拍这个破厂子有什么好玩的。”老头把头缩回去,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你是本地人?”“算吧。小时候住附近。”“那你进去拍吧。别碰里面的东西,有些厂房顶棚松了,不安全。”
陈默道了谢,推开铁门走进去。厂房内部的机器已经搬空了,只剩下几根生了锈的传送带支架孤零零地立在水泥地面上。阳光从破了玻璃的天窗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角落里堆着几袋没搬走的原料,袋子上的鸽子标志还依稀可辨。他蹲下来,把相机凑近那只鸽子。取景框里,褪色的鸽子站在褪色的麻袋上,翅膀缺了一角,但飞翔的姿态还在。他按下了快门。
方案写到第五天的时候,他把小乔叫过来帮忙看。小乔坐在他工位旁边,对着屏幕看了大概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说。看完之后她把方案往前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问他:“你这句话——‘鸽牌洗掉的不是污渍,是时间’——这个你是怎么想出来的?”陈默想了想,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分享思路,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句话不是想出来的,是写出来的。是在凌晨两点、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自然而然落在键盘上的。小乔见他不说话,也没有追问。她把方案又看了一遍,然后说:“这个方案特别好。不是安全牌的那种好。默哥,你以前的东西我也翻过,那些都像你穿着西装写的。这个像你穿着拖鞋写的。”
第六天晚上,他在母亲家的小书房里翻了一整夜。他要找那些老照片,父亲拍的、他拍的、母亲收在铁盒子里的。母亲说那个盒子放在衣柜最上层,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从一堆旧毛衣和樟脑丸中间把盒子翻了出来。铁盒子比记忆中还旧,锈迹从边缘蔓延到了盒盖上,打开的时候合页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里面装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父亲拍的他在老槐树下骑三轮车、母亲拍的他和父亲在河边钓鱼、他上大学前拍的最后一张全家福。他把这些老照片一张一张翻拍下来,用数码相机翻拍胶卷照片,然后存进手机里。最后他翻到了一张他自己都忘了的照片——三十岁的他,站在摄影工作室的店面前,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比现在多,腰板比现在直,嘴角带着年轻气盛时才有的弧度。店面招牌上写着“默视摄影工作室”,那个招牌他只挂了不到两个月,后来摘下来存在了仓库里,再后来仓库拆迁,招牌不知道被谁收走了。他把这张照片也翻拍了下来,存进了一个叫“鸽牌素材”的文件夹里。
第七天下午,他把方案发给了苏珊。没有多余的说明,只在邮件正文里写了四个字:“鸽牌提案。”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两秒。不是犹豫——是那种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去之后的、短暂的、空白的等待。
提案那天,鸽牌的CEO亲自来了。是个六十岁出头的男人,姓沈,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鸽牌厂服的白领子。苏珊后来告诉陈默,沈总三年前退休了,在美国带孙子。公司被外资收购后业绩一路下滑,董事会又把他请了回来。“他是回来救这个牌子的。”苏珊说。沈总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秘书要帮他拎包,他摆了摆手,自己把包放在椅子旁边。然后他坐下来,把老花镜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戴上。
“开始吧。”他说。
陈默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面。他今天没有穿那件白衬衫。穿的是陈宇那件旧的灰蓝色卫衣——那天在陈宇房间收拾的时候发现的,领口的标签上还写着“陈宇 初三”。洗了太多次,袖口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肘部磨得发白,但穿着很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要穿这件衣服。大概是因为这件衣服上有一种他不具备的年轻,或者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在提案的人。
“鸽牌日化,”他按下第一页PPT,“创立于1978年。比我大三岁。比在座大多数人都大。”屏幕上出现了他从母亲那里翻拍的老照片——父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里的洗衣粉袋子就是鸽牌,鸽子标志在阳光下白得发亮。照片旁边是他上周在老厂房门口拍的那只铁门上的锈迹斑斑的鸽子,同一个标志,隔了三十年。一只展翅的白鸽,一只锈蚀的铁鸽。同一只鸟,不同的时代。
“这是鸽牌的历史。也是很多中国家庭的历史。”他说。然后翻到下一页——用户评价的截图。“我看了过去三年鸽牌所有电商平台的用户评价。出现频率最高的三个词是:奶奶、小时候、味道。出现频率最低的一个词是:新。”他停了一下,“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品牌没有敌人。没有人讨厌鸽牌。但它也没有新朋友。它的消费者记得它,但不再买它。它活在一代人的记忆里,没有进入下一代人的生活。”
他翻到核心概念页。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洗掉时间,洗不掉味道。”
“鸽牌不需要变年轻,”他看着沈总,“它只需要做一件事——让年轻人在路过它的那一刻,停下来。让他们闻到那个味道。让他们想起,哦,这是我妈用的那个牌子。或者让他们好奇,这是什么味道。”
他翻到视觉方案页。屏幕上出现了他这一周拍的照片——老厂房、生锈的铁门、传达室里落灰的打卡钟、窗台上那盆已经干枯却仍然保持造型的仙人掌。还有他从母亲铁盒子里翻拍的旧照片——父亲在院子里洗校服,他骑着三轮车在晾衣绳下面穿行,母亲站在鸽牌洗衣粉的广告牌前面笑。每一张都是黑白的,但他用后期给每一张的鸽子标志保留了颜色——只有鸽子是白的,其他都是灰的。那只洗不掉的白鸽在黑白灰的影像里一次次地飞过。
“视觉方案的核心是一组纪实摄影风格的品牌海报。不是精修的广告片,是真实的、有颗粒感的、带着生活痕迹的照片。因为这些照片里的场景,就是鸽牌活着的证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沈总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又擦了一遍,但没有立刻戴上。他盯着屏幕上那只生了锈的铁门上的鸽子看了很久,然后问:“这些照片是谁拍的?”
“我拍的。”陈默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爸以前用这个牌子给我洗校服。”
沈总把老花镜戴上,低头看着面前那份打印出来的方案。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没有人翻页,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喝水。小邱后来跟陈默说,当时他坐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他怕一出气就会把什么东西吹散了。然后沈总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捞上来的:“我父亲也是用这个牌子。他开货车,衣服上全是机油。我妈每天蹲在井台边上用鸽牌给他搓领口。机油洗不掉,但她每天搓。后来我爸退休了,不开货车了,那件工作服领口上还是有机油的印子。我妈说那是洗不掉的味道。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洗不掉。”他把老花镜又摘下来,用指尖按了按眼角,“这个方案,我过了。”
提案结束后,陈默一个人回到工位。他把那件灰蓝色卫衣的袖子卷起来,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方案封面的那行字——“有些东西,不是老了,是被忘了。”窗外,夕阳正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和那天一模一样的橙红色。他拿起相机,对着窗外按了一张——还是那个角度,还是那栋楼,还是那片反光。
方案通过的正式通知是第二天下午下来的。苏珊把确认函发到了项目群里,消息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干净利落。紧接着小乔在群里发了一连串的庆祝表情——彩带、烟花、啤酒杯、一颗在跳舞的牛油果。小邱发了九个大拇指,大概是觉得自己发得太多了,又跟了一条文字:“默哥牛逼。”打字打得太快,把“默”打成了“默”,连忙撤回重发,手忙脚乱。其他同事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弹,二十多条未读在五分钟里堆满了通知栏。陈默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改一份和鸽牌项目完全无关的执行文档,手指在键盘上匀速敲着,把一个长句里的三个逗号改成了句号。
小邱从挡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他:“默哥,群里炸锅了你就这反应?你倒是高兴一下啊。”
“高兴了。”
“你这叫高兴?你脸上跟贴了保鲜膜似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默想了想,停下打字的手,转头看着小邱:“那应该怎么高兴?”
“拍桌子!大笑!请客吃饭!说‘兄弟们今天晚上我买单’——高兴的方式多了去了,你随便选一个。”小邱把两只手摊开,好像恨不得拿个遥控器对准陈默按下“开心”键。陈默听完点了点头,没拍桌子,也没大笑,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在那里。
下班之前,他拿起手机,点开和陈宇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然后打字。“今天比稿过了。客户是个老牌子,你奶奶以前用它洗衣服。方案里用了曾爷爷写的字。”他没有说“赢了”,也没有说“拿下”,只是平静地陈述了这个结果。然后他把父亲那张“给儿子洗校服用”的说明书照片发了过去。
消息发出去。已读。等了大概半分钟,陈宇回了一张图片——不是照片,是画的。画面上是鸽牌那只展翅的鸽子,但他把鸽子重新设计了。翅膀的弧线更简洁,眼睛的位置加了一小笔高光,看起来很年轻,但仍然认得出来。下面压了一行字:“工业设计作业。老师说线条太硬。我说我故意的。”
陈默看着那只被儿子重新画过的鸽子。鸽子的翅膀边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铅笔印,淡淡的灰。他把这张图片保存进手机相册。然后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比稿过了。”
这次陈宇回得很快。
“知道。你刚说了。”
“赢了请你吃饭。”
“吃什么。”
“红烧肉。”
“别又放太多酱油。”
陈默看着这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弯一下,是保持了几秒。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把工位上的绿萝端到窗台上浇了水。水从土里渗下去,发出细微的咝咝声。绿萝的新芽已经长到半根手指长了,嫩绿的叶尖微微卷着,在夕阳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窗外,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