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展后的第三天，陈默把那些空墙的照片洗了出来。
一共五张。一张是父亲那面墙撤空后的样子，白墙上留着十几个钉眼，像一小片细密的星图。一张是“等光的人”那面墙，胶带撕走后留下几道浅浅的残胶，在灯下泛着哑光。还有三张是两面墙之间的转角、地上的电线、和画廊门口那块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发暗的门槛石。都不好看。可陈默觉得它们真。他把五张照片摊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挑了两张，挂在工作室最里面那面墙的角落。那个角落很小，平时没什么人注意。一张是父亲那面墙的空墙。一张是“等光的人”撤走后的钉眼。两张并排。像一段日子的封底。他退后两步看。角落安安静静的。不抢眼。可他知道它们在那儿。
那天下午，小盛来了。他进门先看了一圈三面墙，发现“等光的人”那面多了三张自己的照片，愣了一下。他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说：“哥，你把我的挂回去了。”陈默说：“本来就是你的位置。”小盛说：“我以为展完你会收起来。”陈默说：“收起来干嘛。挂着。天天看。”小盛没再说话。他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卷新底片。他说：“我拍了点新的。还在那组里。没有前面那些好。”陈默接过去看。拍的是那几条巷子。冬天的样子。树都光了，墙更灰了。孩子们穿着厚棉袄，站在巷口。有一张是一个男孩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巴里画什么。小盛说：“这张我犹豫了很久。没拍脸。”陈默说：“没拍脸好。树枝清楚。”他把底片还给小盛，说：“洗出来。挂上去。那面墙还有空。”小盛说：“挂哪儿？”陈默说：“挨着你那三张。往左排。”
小盛去暗房洗照片。陈默坐在窗边。天很阴，像是要下雨。他给方岩发了条消息，问他那边整理得怎么样。方岩回：“差不多了。下个月能出打印稿。”陈默说：“出了给我看。”方岩说：“肯定。你是我第一个读者。”陈默把手机放下。他想起方岩那本手工书，封面是那只歪翅膀的鸽子。他忽然想，也许可以帮方岩把书也放一本在“等光”里。和父亲的工作手册、自己的样书放在一起。让每个来的人都能翻。他站起来，走到父亲那面墙前的矮台边，把方岩那本书放在父亲手册的旁边。两本书并排。一本是父亲的画。一本是方岩的城。都是旧东西。都还在。
傍晚，小盛把照片洗好了。两张。一张是男孩用树枝画泥巴。一张是巷口空着的竹椅，椅子上落了一片枯叶。小盛把照片挂上墙。挂在最左边。现在“等光的人”那面墙上有十四张了。从左到右，从老周的手到小盛的男孩。陈默站在墙前看。他想起周策说“这两面墙会说话”。他当时觉得这话有点玄。现在他信了。这面墙一直在长。每来一个人，每拍一张照片，它就长一点。像一棵树。叶子落了还会长。人走了还会来。
那天晚上，小盛走之前，站在门口那条大鱼前面看了一会儿。他说：“哥，这条鱼还挂着。”陈默说：“陈宇画的。挂这儿一年了。”小盛说：“比刚挂上来的时候看着大。”陈默说：“你长高了。看什么都大了。”小盛笑了一下。他把围巾绕好，推门走了。陈默站在门口，看他走进巷子。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泡桐的枯叶吹得在地上打旋。他关上门，回到窗边。那面墙上，十四张照片在射灯下安静地待着。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搪瓷缸很暖。他喝了一口。然后他拿起相机，对着那面墙拍了一张。快门很轻。像给这一天盖了个章。他放下相机，关了灯，锁上门。走出巷子时，雨终于落下来了。很小，很密。他没有打伞。走得不快。雨落在肩上，像一层很薄的灰。他想起那两张空墙的照片。想起那些钉眼。想起父亲那面墙撤空后的白。他觉得，空墙也不难看。钉眼也是眼睛。它们看过照片。看过人。看过光。他把手插进口袋，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