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最后一天,陈默在画廊待了一整个下午。
那天没几个人来。上午来了两个学生,在两面墙前站了一会儿,拍了照就走了。下午只有一个中年男人进来,在父亲那面墙前看了很久。他走的时候,在留言簿上写了一行字:“我父亲也有一台海鸥。他拍了一辈子,一张都没洗出来过。”陈默站在旁边,等他走了之后,才翻开留言簿看了看。他把那页折了个角,然后合上。周策说留言簿要留给画廊存档。陈默说:“那一页我想复印一张。”周策说:“你自己印。”
傍晚,周策带着两个工人来撤展。陈默站在旁边看他们把照片一张张取下来。父亲那五张先取。空藤椅、石桌、干辣椒、槐树、木门。工人把它们从墙上摘下来,放进陈默带来的硬纸夹里。底片盒和复制页也收好。然后取“等光的人”。十张照片,从左到右,一张一张取下来。老周的手、方岩的背影、小盛的蹲姿、小邱举相机、男孩伸手、陈默的倒影、陈默的正面。最后取小盛那三张孩子。工人把照片叠在一起,陈默拦了一下,说:“分开夹。别蹭。”工人把照片一张张分开。小盛的三张单独放在一个纸袋里。
周策站在空下来的墙前面,看了一会儿。墙恢复了白色。只剩钉眼和一小块胶带痕迹。他说:“每次撤完展,墙都空得有点难看。”陈默说:“过几天就好了。”周策问:“下一站想去哪儿?”陈默说:“还不知道。先回去挂上。”周策说:“你要是想再展,给我打电话。”陈默说:“好。”他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大的纸箱,抱着走出画廊。方岩在门口等着。他接过去,说:“我帮你搬。”两人一起把箱子抬回工作室。
回到工作室时,天已经暗了。陈默把箱子放在地上,没有马上打开。他先开了灯,看了看那三面墙。父亲那面空着。他自己的那面也空着。只有“等光的人”那面还挂着几张。是陈宇的那张正面和西湖那张,还有几张没带走的。他走过去,把那些照片取下来。然后他打开纸箱,把父亲那面墙重新挂上。五张旧照片回到原来的位置。他把底片盒放回抽屉。复制页放回文件柜。然后他走到“等光的人”那面墙前。他把照片一张张排好。老周的手,方岩的背影,小盛的蹲姿,小邱举相机,男孩伸手,陈默的倒影,陈默的正面,小盛的三张孩子。他退后两步看。和展览之前一样。可又不完全一样。展览之前,这面墙只有十张。现在多了小盛的三张。他把那三张挂上。现在十二张了。
挂完最后一张,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三面墙都满了。父亲的。他自己的。陈宇的。还有“等光的人”那面。他坐下来,给方岩发了条消息:“搬回来了。挂好了。”方岩回:“我明天来看。”陈默说:“来。”他放下手机,给自己倒了杯水。搪瓷缸很暖。他喝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整理明天要洗的底片。日子又回到了平常。可他觉得,平常就是好的。展览结束了。东西归位了。明天还会有新的人来。会有新的照片。会有新的等光的人。他坐下来,把今天的底片从相机里取出来。今天在画廊拍了几张。都是空墙。撤展后的白墙。钉眼。胶带痕迹。他本来想删掉。但最后他留下了。他打算明天洗出来。挂在角落。作为这一段的句号。他关了灯,锁上门。走出巷子时,风很凉。他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