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通知书
通知书到的那天，陈宇在巷子里拍他的新项目。
陈默接到快递电话时，刚从暗房出来。快递员说有个挂号信，要本人签收。陈默说：“我代签行吗？”快递员说：“上面写着考生本人。”陈默挂了电话，走到巷口喊了一声。陈宇从巷子深处跑出来，脖子上挂着海鸥，手上还沾着粉笔灰。他刚才在拍巷尾那面旧墙上被涂掉的电话号码。陈默说：“通知书到了。在楼下快递柜。”陈宇愣了一秒。然后他把相机摘下来，塞给陈默，转身就跑。陈默拿着相机站在原地，看他跑出巷子，拐弯，消失。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海鸥。镜头盖没盖，快门还半按着。他帮陈宇把镜头盖扣上，然后慢慢往巷口走。
走到快递柜前面时，陈宇已经拿着那个白色信封了。他站在柜子旁边，没拆。陈默走过去。陈宇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正面。正面印着学校的校徽和几个字。陈宇说：“我不敢拆。”陈默说：“你去年拆过一次了。”陈宇说：“那次是本科。这次是研究生。”陈默说：“一样。都是通知书。”陈宇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撕开。纸很薄。他抽出来，展开。陈默站在旁边，没凑过去看。陈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说：“爸。自费。”陈默问：“学校好吗？”陈宇说：“好。就是我选的那个导师。”陈默说：“那就行。钱的事你别管。”陈宇看着他，说：“我有奖学金。半奖。”陈默点头。陈宇把通知书折好，放进信封。然后他把信封递给陈默。陈默接过去，也看了很久。学校的名字，专业，导师，入学日期。他看了两遍。然后他把通知书还给陈宇，说：“收好。别弄折了。”陈宇把信封夹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好。然后他站在快递柜旁边，忽然不动了。陈默问：“怎么了？”陈宇说：“我手还在抖。”陈默笑了一下。他伸出手，在陈宇肩膀上按了按。陈宇没躲。
两人回工作室。路上陈宇没说话。他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陈默跟在后面，看他的后脑勺。这个孩子从高考完到今天，等了快两个月。分数出来那天他没笑。填志愿那天他没笑。面试那天他回来只说“还行”。现在通知书到了，他也没笑。但陈默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东西，终于落了地。像一张相纸在显影液里泡够了时间，被夹出来，放进定影液。稳了。
到工作室后，陈宇把通知书放在桌上。陈默去煮面。陈宇坐在窗边，把今天拍的胶卷装进显影罐。他摇罐的时候，陈默从厨房探出头看。陈宇摇得很稳。比平时稳。药水在罐子里发出很轻的水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陈默把面煮好，端出来。陈宇正好把底片挂上。两人坐在窗边吃面。陈宇吃了一口，说：“爸，你那年考上大学的时候，爷爷什么反应？”陈默想了想。他其实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天下午他拿着通知书从学校跑回来，父亲坐在槐树下面。他把通知书递给父亲。父亲看了很久。然后父亲站起来，走到屋里，拿了一个铁盒子出来。就是那个铁盒子。里面是空的。父亲把通知书放进去，说：“放好。以后有用。”陈默当时不懂。后来那个铁盒子里装了父亲所有的画。那张“替儿子试试相机”也在里面。陈默说：“你爷爷把通知书收起来了。没说什么。但他那天晚上多喝了一杯酒。”陈宇说：“那我也要多喝一杯。”陈默看他。陈宇说：“我说的是汽水。”陈默笑了。
吃完面，陈宇把底片取下来看。今天拍的是巷子。有旧墙，有电线，有晾在巷子里的衣服，有蹲在门口择菜的邻居。还有几张是陈默。陈默站在巷口等他的样子。陈默蹲在地上看石板缝的样子。陈默靠在窗边看泡桐的样子。陈宇说：“爸，我想把这组和食堂那组合在一起。做一个大的。从冬天到夏天。从学校到巷子。”陈默说：“那你要拍很久。”陈宇说：“拍一年了。再拍一年。拍到我毕业。”陈默说：“行。你拍。我帮你挂。”陈宇把底片收好，站起来，走到那面“等光的人”墙前。他站在最后那张——陈默的正面照前面。他说：“爸，这张我放大了。挂你卧室。”陈默说：“挂工作室就行。”陈宇说：“不。挂你卧室。你每天起床就能看见。”陈默没再推。他说：“行。”陈宇笑了一下。然后他说：“我今天不回去了。睡这儿。明天去找方岩哥，拍最后那面墙。他上次说还差一张。”陈默说：“去吧。钥匙你有。”
那天夜里，陈宇又睡在沙发上。陈默坐在窗边。通知书放在桌上，信封被台灯照得发白。陈默看着那个信封，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把通知书放进铁盒子时的表情。父亲没笑。但父亲的手很稳。他把盒子合上，放在柜子最里面。然后他转身去厨房，给陈默多煎了一个蛋。那个蛋煎得有点糊。但陈默吃完了。他想，他现在也是那个煎蛋的人。陈宇今天多吃了半碗面。他没说庆祝。但他的碗比平时干净。他把碗放进水槽时，还顺手洗了。陈默坐在窗边，看外面。泡桐的叶子在夜风里响。他闭上眼睛。明天要去买点菜。陈宇爱吃红烧肉。他要做一锅。不放太多酱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