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那段日子，陈默比陈宇还安静。
陈宇考完第二天就去了河边。他自己坐公交去的，没让陈默送。回来时天快黑了，他进门把相机放在桌上，说：“拍了半卷。没拍完。”陈默问：“石头还在？”陈宇说：“在。水退了，石头露出来更多了。”陈默没再问。陈宇也没多说。他洗了澡，吃了饭，回房间睡觉。那几天他睡得很多，像要把高三缺的觉都补回来。
陈默照常去工作室。他每天拍一点“等光的人”。那张空着的第五个位置，他一直没填。方岩问过他：“你儿子那张呢？”陈默说：“等他回来拍。”方岩说：“你不是已经拍了吗？那天晚上沙发上那张。”陈默说：“那张不算。那张是我等他。不是他等光。”方岩想了想，说：“那你等他拍你。”陈默没说话。
六月底的一天，小盛来了。他在工作室待了一下午，帮陈默整理底片。走之前他站在那面墙前看了一会儿，说：“哥，你把这面墙留给拍照的人。可你自己呢？”陈默问：“我怎么了？”小盛说：“你自己也是拍照的人。”陈默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把自己放进这组照片里。他拍老周、方岩、小盛、小邱。可他自己，还是站在相机后面。小盛走了之后，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想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相机，对着窗玻璃。玻璃上模模糊糊映出他自己的轮廓。他按下快门。拍的是倒影。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侧影，举着相机。他把这张也放进“等光的人”那组里。排在第五张。空着那张就留在最后。
七月上旬，成绩出来了。那天上午陈默在暗房里洗照片。手机在外面震了好几下。他摘掉手套，走出来接。是陈宇。陈宇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爸。过了。”陈默问：“多少？”陈宇说了个数字。比他自己估的高一些。陈默说：“好。”陈宇说：“我查完了。手有点抖。”陈默说：“那就别查了。过来吃饭。”陈宇说：“下午来。”挂了电话，陈默站在工作台前，把手套重新戴回去。他继续洗照片。显影盘里的相纸慢慢浮出影像。他看着那张照片从白纸上清晰起来。是昨天拍的一张。泡桐叶子的特写。他捞出来，放进定影液。然后他洗了手，给方岩发了条消息：“过了。”方岩回得很快：“好。晚上来喝酒。”陈默说：“不喝。你来吃饭。”方岩说：“行。我带菜。”
下午陈宇来了。他进门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比平时轻。他看见门口那条大鱼，说：“还在。”陈默说：“你的东西，能不在吗。”陈宇走到那面“等光的人”墙前，一张张看过去。老周的手。方岩的背影。小盛蹲着。小邱举相机。还有一张倒影。他看了一会儿，说：“这张倒影是谁？”陈默说：“我。”陈宇转头看他。陈默说：“小盛说我也算拍照的人。我就拍了一张。”陈宇说：“拍得看不清。”陈默说：“倒影。不用看清。”陈宇又看了一会儿，说：“那张空位呢？”陈默说：“给你留的。”陈宇说：“我今天拍。”他从包里掏出海鸥。陈默说：“拍什么？”陈宇说：“拍你。”他把相机举起来。陈默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外面的光从泡桐叶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和膝盖上。陈宇调了调焦。然后他按下快门。镜间快门的声音很轻。像在暗房里盖上一个盖子。陈默没动。陈宇又拍了一张。然后他把相机放下，说：“好了。就这张。”
陈默没有马上看。他知道陈宇会自己冲。那天晚上方岩来了，带了卤菜和一瓶酒。赵胖子也来了，拎了一盆水煮鱼。小盛和小邱也到了。工作室里挤了七八个人。陈宇把下午拍的胶卷冲出来。底片上，陈默坐在窗边，肩膀微微前倾，手搭在膝盖上。侧光。半张脸在亮处，半张脸在暗处。陈宇放了一张八寸的。照片出来以后，他把它挂在“等光的人”那面墙上，补上最后那个空位。然后他退后两步，和陈默并排站着。两人看那面墙。老周的手。方岩的背影。小盛的蹲姿。小邱的侧影。陈默的倒影。陈默的正面。陈宇站在旁边，说：“爸，这是你的组。也是我的。”陈默没说话。他伸手拍了拍陈宇的后脑勺。陈宇没躲。
那天晚上，方岩喝多了两杯，话多起来。他指着那面墙说：“陈哥，你这组照片，以后要挂到外面去。比那个家庭影像展大。”陈默说：“不急。”方岩说：“我知道你不急。可我想看。”小盛在旁边点头。小邱说：“我也想。”赵胖子端着酒杯说：“老陈，你要办展，我赞助水煮鱼。”大家都笑了。陈默坐在窗边，看他们闹。陈宇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相机里的照片。陈默说：“你那个食堂组，还拍吗？”陈宇说：“拍。拍满一年。”陈默说：“那就拍。别断。”陈宇说：“不断。”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陈默的正面照。照片里的父亲坐在光里，安安静静的。陈宇说：“爸，你这张拍得好。”陈默说：“你拍的。”陈宇说：“我拍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做。就坐着。”陈默说：“那就对了。”
夜深了，人散了。陈宇留在工作室过夜。陈默把窗户关了一半，怕他着凉。陈宇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说：“爸，我明天去学校拿成绩单。”陈默说：“去。”陈宇说：“然后我想拍一组新的。拍这条巷子。”陈默说：“拍吧。泡桐今年开过了。明年还会开。”陈宇“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爸，我今天拍你的时候，想起爷爷了。”陈默问：“为什么？”陈宇说：“因为爷爷也拍过你。那张替儿子试试相机。他也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拍的。”陈默没说话。他坐在窗边，看外面那棵泡桐。叶子很密。夜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想起父亲那张照片。想起自己坐在老宅门口的样子。那时候他不知道被拍了。就像今天下午，他坐在窗边，不知道陈宇按了快门。三代人，都在对方不知道的时候，按下了快门。他关了灯，躺在另一张沙发上。陈宇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他闭上眼睛。明天要去工作室。后天也要。日子继续。陈宇会拍巷子。他会继续拍“等光的人”。也许再加几张。老周、方岩、小盛、小邱、陈宇。还有他自己。他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