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高考结束那天,陈默没有去考场接。
他没跟陈宇说要去。前一天晚上打电话,陈宇说:“你别来。来了我紧张。”陈默说:“好。”挂了电话,他坐在工作室的窗边,想了一会儿。他其实想去。但他知道陈宇说的紧张是什么意思。那个孩子从小就不喜欢被人盯着做事。考试是这样。拍照也是这样。他需要自己走完那段路,然后回头说“我到了”。
那天下午,陈默在工作室里整理底片。他把“等光的人”那组重新排了顺序。老周的手,方岩的背影,小盛的蹲姿,小邱举相机的侧影。四张照片,四个人。都是拍照的。都站在光里。他把它们并排摆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那面墙前,看那条大鱼。鱼还是那么游着。眼睛很亮。他伸手在相框边缘摸了摸。然后他回到窗边,坐下。天很热。他把窗户推开一半,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泡桐叶的湿气。他拿起相机,对着窗外那棵泡桐拍了一张。叶子很密,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他按下快门时,手机在桌上响了。是陈宇。
“爸。考完了。”陈宇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喊过什么。
“回来了?”
“在车上。马上到。”
“到工作室来。我给你煮面。”
“好。”
陈默挂了电话,去巷口买了面。回来时,陈宇已经站在工作室门口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看见陈默,说:“热死了。”陈默说:“进屋。有风。”陈宇进了屋,把书包往地上一放,走到窗边,把脸凑到窗口。风从巷子里吹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说:“爸,我拍了最后一张。”
陈默问:“什么?”
陈宇从书包里掏出海鸥。他打开后盖,把胶卷取出来。那是他高考前装进去的最后一卷。他说:“我昨天下午拍的。拍完我就没再动相机。就等考试。”陈默接过去,把胶卷对着灯看。红窗里能看到数字“36”。整卷拍满了。他问:“拍了什么?”陈宇说:“学校。教室。同学。还有考场外面那条路。”陈默把胶卷放回他手里,说:“先冲。冲完再看。”陈宇点头。两人进了暗房。
陈宇自己配药水,自己摇罐。陈默站在旁边看。暗房很窄,两个人在里面要侧着身子。红灯亮着,陈宇的脸被映得很暗。他摇罐的动作很稳。比第一次学的时候稳多了。陈默想起陈宇第一次进暗房的样子。那时候他连显影罐都拿不稳,药水洒了一台面。现在他能一个人从头做到尾。陈默没插手。他站在布帘外面,偶尔掀开看一眼。陈宇在里面说:“爸,你别看。你一看我就紧张。”陈默把帘子放下。他站在暗房外面,听见里面水声晃动,听见陈宇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调子。很轻。
底片冲出来。陈宇挂在绳上。两人走出暗房。天已经暗了。陈默去煮面。陈宇坐在窗边,把湿底片对着窗外的余光看。陈默端着面出来时,陈宇说:“拍得还行。”陈默把碗放在桌上,凑过去看。底片上是一排排小格子。有教室的窗户,有课桌,有黑板,有走廊尽头的灯。有一张拍的是他自己的脚。站在考场门口。鞋尖对着门。陈默说:“这张好。”陈宇说:“哪张?”陈默指着他脚那张。陈宇说:“那是我等着进考场的时候拍的。低头一看,觉得鞋挺旧。”陈默说:“旧鞋好。踏实。”陈宇把底片放下来,开始吃面。他吃得很慢。像是终于松下来了。
吃完面,陈宇把底片收好。他说:“爸,我明天想睡一天。”陈默说:“睡。没人叫你。”陈宇说:“后天我想去河边。”陈默说:“哪条河?”陈宇说:“你拍爷爷那块石头那儿。”陈默说:“去。我陪你。”陈宇说:“不用。我自己去。拍几张就回来。”陈默看着他。陈宇说:“我想一个人坐坐。”陈默说:“好。”
那天夜里,陈宇住在工作室。他睡在沙发上。陈默坐在窗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陈宇说:“爸,你觉得我能考上吗?”陈默说:“不知道。但考完了。考完就行。”陈宇说:“你以前也这么说。‘还行就是很好’。”陈默说:“对。考完就是还行。”陈宇笑了一声,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他说:“爸,那组‘等光的人’,你拍到几张了?”陈默说:“五张。老周、方岩、小盛、小邱。还有一张空着。”陈宇问:“空着那张给谁?”陈默说:“给你。”陈宇从沙发上抬起头:“我还没拍呢。”陈默说:“你拍了。你一直在拍。”陈宇没说话。他把头放回枕头上,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很轻。陈默坐在窗边,看外面。泡桐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他拿起相机,对着沙发上陈宇的侧影。没有开闪光灯。曝光时间拉长了一点。他按下快门。很轻。像这一天的结束。他把相机放下,站起来,把灯关了。只留巷口路灯的一点光。陈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陈默没听清。但他知道,那个孩子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