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邱是四月的一个周末来的。
那天下午,陈默正坐在窗边整理“等光的人”的底片。他拍了老周的手,拍了方岩的背影,拍了小盛蹲在树下的侧影。暗房里还挂着几张,是前几天拍的。他一张一张看,想挑一张放大了挂出来。门响了一声,小邱进来了。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站在门口那条大鱼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说:“默哥,你又在整理照片。”陈默说:“嗯。坐下。”小邱在旁边的旧椅子上坐下来。他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底片,问:“这是什么项目?”陈默说:“拍拍照的人。”小邱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小盛蹲在树下的那张,他停了一下,说:“小盛拍东西真认真。”陈默说:“你也是。”小邱抬头看他:“我?”陈默说:“你每次来,带相机。我看见了。”小邱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其实拍得不多。就是带着。”
陈默把相机拿起来,对着小邱。小邱说:“你拍我干嘛?”陈默说:“你也是拍照的人。”小邱说:“我拍得不好。”陈默说:“好不好是别人的事。拍不拍是你的事。”他按下快门。小邱没躲。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几张底片,正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陈默换了个角度,拍他的侧脸。然后他放下相机,说:“你带了相机吗?”小邱说:“带了。”他从包里掏出一台小小的微单。陈默说:“出去拍。我跟你一起。”小邱问:“拍什么?”陈默说:“拍你看到的。”两人出了工作室。巷子里的泡桐花已经落了大半,叶子长得很密,把整条巷子遮得荫荫的。小邱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他抬起相机,对着墙角一只晒太阳的猫拍了一张。然后又蹲下来,对着石板缝里长出来的一小丛野草拍了一张。陈默站在他身后,举起相机,拍他蹲着的背影。小邱站起来,回头看见陈默在拍他,说:“默哥,你别老拍我。你拍点别的。”陈默说:“你拍你的。我拍我的。”小邱笑了,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到巷子深处。小邱停下来,对着对面那排旧平房的屋顶拍。屋顶上爬着丝瓜藤,有几朵黄花开了。陈默站在旁边,也举起相机。但他没拍屋顶。他拍的是小邱举着相机的侧影。光从巷口照进来,打在小邱的胳膊上。陈默按下快门。然后他放下相机,说:“小邱,你以后想拍什么?”小邱想了想,说:“不知道。什么都想拍。但不敢说。”陈默问:“不敢说什么?”小邱说:“不敢说要像你一样。开一个工作室。拍一辈子照片。”陈默没说话。他看着小邱。这个年轻人比他小十几岁,进公司的时候还是愣头青,现在已经在广告公司独当一面了。可他说“不敢说”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陈默见过。在吴老师眼里见过。在方岩眼里见过。在陈宇眼里见过。那是“想拍”的光。他说:“你说出来,就敢了。”小邱没接话。他低头看相机里的照片。看了一会儿,他说:“默哥,我其实拍了一组。还没给人看过。你要不要看?”陈默说:“回去看。”
两人回到工作室。小邱坐在电脑前,把照片导出来。陈默站在他身后看。照片有二十多张,拍的是一条老街。有修鞋的、卖菜的、下棋的、遛狗的、在门口择菜的。角度很朴素,光线也很普通。但每一张都很真。陈默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这组好。”小邱说:“真的?”陈默说:“真的。你没有想太多。就是拍了。”小邱说:“我每天上下班从那条街过。看了好几年。上个月才决定拍。”陈默说:“拍了多久?”小邱说:“两个礼拜。每天下班拍一个小时。还没拍完。”陈默说:“继续拍。拍完了拿来。我给你挂墙上。”小邱愣住:“挂墙上?”陈默说:“那面墙。你自己选位置。”小邱看了一圈三面墙。最后指着陈默那面墙说:“挨着你的。行吗?”陈默说:“行。”
那天晚上,小邱走了之后,陈默把今天拍的那两张小邱的照片洗了出来。一张是他蹲在石板缝前拍野草的背影。一张是他举着相机对着屋顶丝瓜藤的侧影。两张都是黑白的。陈默把它们挂在“等光的人”那组照片旁边。那面墙上已经有了老周的手,方岩的背影,小盛的蹲姿。现在多了小邱。他退后两步看。四个人,四种姿势。但都在做同一件事。等光。他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了灯,锁上门。走出巷子时,泡桐叶在风里沙沙响。他想起小邱说“不敢说”。他当时没劝。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要自己说。等小邱敢说了,那组照片也就拍完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很慢。口袋里揣着今天拍的那卷底片。他打算明天再冲一卷。下一卷,也许拍陈宇。陈宇快高考了。考完就回来。到时候他也会举着相机。也会蹲下。也会等光。而陈默会站在旁边,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