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陈默把“等光的人”那组照片重新排了一遍。
他把老周的手、方岩的背影、小盛的蹲姿、小邱举相机的侧影、自己的倒影和陈宇拍的那张正面,按顺序挂在靠窗那面墙上。六张照片,六个人,都在等光。挂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照片之间留着均匀的间距,像一群人站在一起,彼此不挤,也不散。他看了很久,觉得还差一张。不是数量上的差,是角落里少了一点东西。他想了几天,没想出来差什么。
那几天小邱来得勤。他下班早,就骑共享单车过来,在工作室待一个小时。他拍的那组老街已经拍了快四个月,每周两三次,下雨也去。他把新拍的底片给陈默看。陈默一张张翻,有时说“这张好”,有时说“这张再等”。小邱把“再等”的收起来,把“这张好”的放到一边。他渐渐有了自己的文件夹。陈默给他腾了半个抽屉。
有一天傍晚,小邱带来一张照片,没说话,直接放在陈默面前。陈默看了一眼,是一张黑白。画面里是一条窄巷,一个老人坐在竹椅上看报纸,脚边卧着一只黄猫。巷子尽头有一扇开着的门,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光落在老人半张脸上,把报纸的边缘照得发白。陈默看了几秒,说:“这张不一样。”小邱问:“哪里不一样?”陈默说:“你以前拍的都是看到的东西。这张拍的是感觉。”小邱说:“我拍的时候,觉得那条巷子很安静。安静得我想坐下来。”陈默说:“那就对了。”他把这张照片挑出来,夹在“等光的人”那组旁边。小邱问:“你要挂?”陈默说:“挂。挂最上面。你的老街,比我这组还早。”小邱没说话。他站在那面墙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默哥,你把我的照片和他们的放一起了。”陈默说:“对。你也是等光的人。”小邱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他说:“我妈说我不务正业。”陈默问:“她看到了?”小邱说:“还没。我不敢给她看。”陈默说:“等她看了再说。”小邱点头,把照片挂上去。他踮着脚,尽量挂得平。陈默在旁边看,没帮忙。
那天晚上小邱走后,陈默坐在窗边,看那面墙。七张照片。老周的手。方岩的背影。小盛的蹲姿。小邱举相机的侧影。他自己的倒影。陈宇拍的他。还有小邱这张老人看报。七个人。七个等光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吴老师。想起吴老师说过“你有一双会观察的眼睛”。他以前觉得这句话是夸他。现在他知道了,这句话是托付。吴老师把他的眼睛交给了他。他现在把这双眼睛借给了小邱、小盛、方岩。他们各自看各自的东西。可他们的照片挂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双更大的眼睛。看得更远。
九月中旬,陈宇回学校了。研究生课程比本科紧,他要做助教,还要拍自己的毕业作品。走之前他来工作室待了半天。他站在那面“等光的人”墙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爸,你这组越来越厚了。”陈默说:“人多了就厚。”陈宇说:“小邱那张好。比他以前拍的好。”陈默说:“他进步快。”陈宇又说:“你的倒影那张,放在中间。像一根柱子。”陈默看了一眼。倒影那张确实在中间。左边是方岩和小盛,右边是小邱和老周。倒影在中间,模模糊糊的,举着相机。他说:“我没注意。”陈宇说:“你挂的时候肯定想过了。”陈默没接话。也许陈宇说得对。他确实下意识把那张放在了中间。不是因为他重要。是因为他在拍。其他人也在拍。可他那张是唯一一张自己拍自己的。拍的是拍照的人。陈宇站在他旁边,说:“爸,我下次回来,想拍一组新的。拍你那些工具。放大机、裁纸刀、药水瓶。还有搪瓷缸。”陈默说:“拍吧。”陈宇说:“你不觉得太细?”陈默说:“细的才是日子。”陈宇点头。
陈宇走了之后,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天快黑了。他没开大灯,只留那面墙的射灯。七张照片在光里安静地待着。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把今天的底片取出来。是“等光的人”里最新的一张。他还没挂。那张照片拍的是小盛蹲在巷子深处,对着一面旧墙。墙上有半截粉笔画。小盛蹲得很低,几乎趴在地上。陈默拍的是他的背影和那面墙。他本来想挂上去。但现在他觉得先放一放。这组照片可以再长一长。不急。他把底片放进袋子,写上日期和地点。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外面那棵泡桐。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有些落下来,铺在巷子里的石板上。他想起刚租这间工作室时,树上一片叶子也没有。光秃秃的。现在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他关了灯,锁上门。走出巷子时,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凉意。他走得很慢。他知道,这面墙还会更长。会有人来。会有新的照片。会有新的等光的人。而他,会一直在这里。拍他们。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