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的书印出来那天,陈默是第一个看到的。
那天下午方岩把样书送到工作室时,手有点抖。他不是紧张,是兴奋。那本书比陈默那本还小一圈,方岩自己裁的纸,自己装的订,封面用的是城中村最后那面墙的照片——一只歪翅膀的粉笔鸽子,旁边是被推掉一半的太阳。方岩把书递给陈默,说:“你先看。看完再说。”陈默接过去,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一页一页翻。
书里收了二十七张照片。从北巷那口井开始,到老槐树结束。中间有排水口、铸铁门环、墙上的粉笔画、蹲在门槛上择菜的老太太、站在巷口等车的年轻人。每张照片下面都手写了一行字。字是方岩的,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陈默翻到最后一页。那是老槐树被推倒那天拍的。树干横在地上,根还攥着一团土。照片下面写着:“它站了三百年。我拍了两年。”
陈默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没说话。方岩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陈默说:“你这本书比我的好。”方岩说:“你的书里有你爸。我比不了。”陈默说:“不一样。你拍的是活人。我拍的是旧人。”方岩想了想,说:“都是人。”陈默没再争。他把书还给方岩,说:“留一本给我。我要签名的。”方岩笑:“行。给你签十个。”
那天晚上,陈默把方岩的书放在工作台上,旁边是自己的样书。两本书并排躺着。一本封面是系鞋带的人,一本封面是鸽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那面墙前。陈宇画的大鱼还在。鱼眼睛很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工作台,给陈宇发了张照片。方岩的书。陈宇回得很快:“方岩哥出了?”陈默说:“今天刚拿到。”陈宇说:“给我留一本。我回来看。”陈默说:“他给你留了。”陈宇发来一个笑脸。
第二天,陈默带着方岩那本书去了李师傅的店。李师傅正在修一台老珠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又来了。”陈默把书放在工作台上。李师傅擦了擦手,拿起来翻。翻得很慢。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那张老槐树横在地上的照片。他看了一会儿,说:“这棵树我认识。以前我修相机,常从那儿过。”陈默说:“它去年倒了。”李师傅“嗯”了一声,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说:“照片好。拍的人有心。”陈默说:“方岩拍的。那个以前总蹲在你门口拍零件的。”李师傅想了想,说:“戴眼镜那个?头发扎起来的?”陈默说:“对。”李师傅说:“他那时候相机上贴胶布。破得很。”陈默说:“现在也是。但拍得好了。”李师傅点点头,把书还给陈默。他说:“你那天说,相机不是放坏的,是用坏的。这话我记着。”陈默说:“我也记着。”李师傅低下头,继续拧螺丝。陈默坐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工作室,陈默把方岩的书放在父亲那面墙前面的矮台上。旁边是父亲的工作手册,是搪瓷缸,是那条旧鱼。他退后两步看。那面墙现在很满。父亲的照片。父亲的手册。方岩的书。陈宇的画。他自己的样书。还有门口那条大鱼。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三面墙都满了。门口那面墙也满了。他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两年前他刚租下这个地方时,四面都是白墙。那时候他只有一张照片。就是那张老宅槐树。现在墙满了。他也满了。他坐下来,给方岩发了条消息:“你那个鸽子,卖不卖?”方岩回:“不卖。你要的话送你。”陈默说:“我要一张。挂我这儿。”方岩说:“明天给你带。”陈默说:“好。”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他把方岩的书翻开,翻到那张鸽子的照片。他拿了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此处有鸽子。永不拆迁。”他把便签夹进书里。然后把书合上,放回矮台。窗外,泡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坐在窗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搪瓷缸很暖。他喝了一口。很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