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家里,没有开大灯。
他把相框放在餐桌上,然后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间隙,他站在照片墙前,把墙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西湖边陈宇回头的照片挂在正中间,已经挂了很久。旁边是陈宇的夜市泡桐,老周的翠鸟,方岩的井,父亲那卷旧胶卷里选出来的老宅槐树,母亲半转身的侧影,还有那张凌晨三点的窗户影子。墙不大,但每一张都有来历。
他把西湖那张取下来。相框背面有陈宇的字,写着拍摄日期和地点。陈默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然后把相框放在茶几上。他拿起陈宇今天给他的那张正面照,比了比位置。照片里他坐在窗边,侧光,半张脸亮,半张脸暗。他比量了几次,最后决定不换。他不想把西湖那张挪走。那张是陈宇拍的。两个人在同一条河边,同一个西湖,一个回头,一个坐着。都很重要。他把正面照挂在西湖那张的旁边,两张并排。一张儿子,一张父亲。一张在湖边回头,一张在窗边坐着。他退后两步看。很配。
水开了。他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正面照挂在墙上,和墙上所有照片一起。他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那个人坐在光里,手搭在膝盖上,头发白了大半。那个人他认得。可又有一点陌生。陌生的是那种安静。他以前不这样。以前他坐不住。不是身体坐不住,是心里坐不住。总有什么东西在赶着他。现在照片里那个人,不赶了。就坐着。等光来。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把父亲那本旧工作手册拿出来。他很久没翻过了。他坐在书桌前,把台灯打开,一页一页翻。父亲的账目,父亲的字,父亲画的小侧脸,父亲画的鱼。他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小侧脸还在。旁边有母亲的字。还有陈宇后来画的那条鱼。他用手掌按了按那页纸。纸很软了。边角起了毛。他把手册合上,放回抽屉。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宇发了条消息:“照片挂上了。旁边是西湖那张。”陈宇回得很快:“好。我下次回去看。”陈默说:“好。等你。”
他放下手机,回到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坐在沙发上,看那面墙。墙上的照片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待着。他忽然想,这面墙从空到满,用了快两年。最开始只有一张。是他刚搬进来时挂的,那张凌晨三点的窗户影子。那时候墙上只有一个钉子。后来慢慢多起来。陈宇的海棠果,老周的翠鸟,方岩的雪,小邱的老街,父亲的旧胶卷。一张一张挂上去。每挂一张,墙就长一点。每挂一张,他也长一点。现在墙满了。他也满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夜风从河那边吹来,带着一点水汽和植物的味道。楼下的香樟树在风里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屋里。他关了灯,走进卧室。
睡前,他给方岩发了条消息,问城中村那组照片整理得怎么样了。方岩回:“快了。差几张说明。”陈默说:“明天我来帮你。”方岩说:“好。下午来。上午我去补拍一张。”陈默说:“还拍?”方岩说:“最后一张。那棵老槐树。推土机明天进场。”陈默说:“我去看看。”方岩说:“你来。我们一起。”陈默说:“好。”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有风。他闭上眼睛。他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方岩第一次带他去城中村时,树下还有人在下棋。想起那口井。想起那面画着粉笔鸽子的墙。现在都要没了。可方岩拍了。他也拍了。照片在。就不会真的没。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陈默去了城中村。方岩已经在老槐树下面了。那棵树还在,但周围已经全平了。碎砖烂瓦堆在树根周围,像一座孤岛。方岩站在树下,三脚架支着。他没拍树。他拍的是树根。树根从瓦砾里伸出来,像一只攥紧的手。方岩说:“我拍了树的全景。又拍了树根。这张是最后一张。”陈默站在旁边看。方岩按下快门。然后他把相机收起来,三脚架折好。他说:“完了。”陈默问:“什么完了?”方岩说:“城中村。拍完了。两年了。”陈默看着那棵树。树还活着。叶子很绿。可它明天就要被挖走了。方岩说:“我今晚回去整理。明天把说明写好。后天给你看。”陈默说:“好。”两人站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方岩说:“陈哥,你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儿吗?”陈默说:“记得。你蹲在排水口那儿。鞋带松了。”方岩笑了一下。他说:“那时候我刚认识你。你还没辞职。你那个相机刚从鞋柜里拿出来。”陈默说:“对。刚修好。”方岩说:“两年了。”陈默说:“两年了。”他们不再说话。风从废墟那边吹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陈默抬头看那棵树。叶子在风里翻动。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不是用相机。就用手机。方岩问:“你拍什么?”陈默说:“拍你站在树下面的样子。”方岩说:“你拍我干嘛。”陈默说:“你的组拍完了。我的还没拍完。”方岩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三脚架扛在肩上,说:“走吧。请你吃饭。”陈默说:“我请你。”方岩说:“你请也行。反正你有工作室。你比我富。”陈默笑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废墟。老槐树在后面站着。孤零零的。但很直。陈默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树还在。他转回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