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默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弄醒的。
他昨晚睡在工作室靠墙的旧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陈宇睡在窗边那张长沙发上,毯子滑到地上,人蜷成一团。厨房里有人在动。陈默坐起来,看见小盛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倒水。小盛听见他醒了,转过头说:“哥,我买了包子。还有豆浆。”陈默说:“你什么时候来的?”小盛说:“刚来。门没锁,我一推就开了。”陈默看了一眼陈宇。陈宇还在睡。陈默站起来,去洗了脸。回来时小盛已经把包子摆在桌上,豆浆倒在两个杯子里。陈宇闻到味道,翻了个身,慢慢坐起来。他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小盛,说:“你咋来了。”小盛说:“方岩哥让我来的。他说上午去拍墙。”陈宇说:“对。我差点忘了。”
三人吃了早饭。陈宇去洗了把脸,头发用水抿了抿。他背上包,把海鸥挂脖子上,出门前在门口那条大鱼前面站了一秒。然后他回头对陈默说:“爸,我中午回来。你等我吃饭。”陈默说:“回来。我买肉。”陈宇说:“红烧肉。”陈默说:“知道。”
陈宇和小盛走了之后,陈默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他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赵胖子以前带他去的那家摊子。老板认得他,说:“陈哥,好久没来了。”陈默说:“嗯。今天儿子回来吃。”老板多切了一小块,说:“那这块送你。小宇小时候老跟着他爸来。”陈默说:“对。他那时候蹲在地上看蚂蚁。”老板笑,把肉包好递给他。
回到工作室,陈默开始做肉。他把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焯。然后把冰糖放进锅里炒。糖色从白到黄到琥珀,他掐着秒关火。肉倒进去,翻炒,加料酒、生抽、老抽、八角、桂皮。倒开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转小火。他盖上锅盖,把定时器调到四十分钟。然后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等。
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味从厨房里漫出来,把整个工作室都熏暖了。陈默看着窗外那棵泡桐。叶子很密,风吹过去,满树都在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宅的院子里,母亲也是这样炖肉。父亲坐在槐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他蹲在灶台旁边,看火,看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气。那时候他等的是肉。现在他也等肉。只是等的那个孩子,变成了陈宇。四十分钟到了。他掀开锅盖。肉已经炖得酥烂,汤汁收得刚好。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吹了吹,尝了一口。不苦。咸淡也刚好。他把火关掉,把锅留在灶上,等陈宇回来。
快中午时,陈宇回来了。他和小盛一起进来的,两人身上都沾了墙灰。陈宇说:“拍完了。最后一面墙。方岩哥说他这组够了。”陈默说:“洗手。吃饭。”陈宇去洗了手。小盛也洗了。三人坐在窗边的小桌前。陈默把红烧肉端上来。陈宇看了一眼,说:“没放太多酱油。”陈默说:“你上次说的。”陈宇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他说:“刚好。”陈默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小盛在旁边埋头吃,说:“哥,你这肉比外面饭馆的好吃。”陈默说:“你多吃点。”
吃完饭后,陈宇坐在窗边翻相机里的照片。小盛帮忙收拾了碗筷。陈默坐在椅子上看陈宇。陈宇的侧脸在窗外的光里,睫毛很长。他翻照片的手指很稳。陈默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在那些他没注意到的日子里,一点一点长的。他记得陈宇小时候吃红烧肉,总是挑瘦的吃,肥的留给他。后来陈宇不挑了,什么都吃。再后来,陈宇开始说“别放太多酱油”。这些变化都很小。可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成长。
下午小盛先走了。陈宇留在工作室,说要洗一卷新照片。陈默说:“洗吧。我帮你看着时间。”陈宇进了暗房。陈默坐在窗边,听里面水声晃动。过了一会儿,陈宇探出头来,说:“爸,你那张正面照,我决定放大。挂你家里那面墙上。”陈默问:“哪面墙?”陈宇说:“你照片墙。最中间那张。换下来。换我这张。”陈默想了想,说:“那张是西湖你回头的。”陈宇说:“西湖那张换到旁边。这张放中间。”陈默问:“为什么?”陈宇说:“因为这张是你。你坐在窗边。你在等光。你自己也是等光的人。”陈默没说话。他看着陈宇缩回暗房。水声又响起来。他坐在窗边,看窗外那棵泡桐。叶子很密。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说得对。他拍了一辈子照片。拍了父亲,拍了母亲,拍了陈宇,拍了方岩,拍了老周,拍了小盛,拍了小邱。可他自己很少站在照片里。现在陈宇把他放进去了。和西湖那张换了个位置。让他站在中间。让他在那面墙上,和所有人在一起。
那天晚上,陈宇把照片洗好。他坐在桌前,把陈默那张正面照装进一个旧相框。相框是陈默以前做展时剩的,深木色。陈宇把相框放在桌上,说:“爸,你明天带回家。挂上。”陈默接过去。照片里的他坐在窗边,侧光,半张脸亮,半张脸暗。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这个人他认得。这是一个坐在光里、安安静静、什么都不用说的人。他把相框放好。陈宇站起来,背上包。他说:“我回学校了。过几天再来。”陈默说:“去吧。”陈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大鱼。他说:“爸,红烧肉好吃。”陈默说:“下次再做。”陈宇笑了一下,推门走了。陈默站在门口,看他走远。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回到屋里,把相框拿起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了灯,锁上门,往家走。他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照片在路灯下泛着微光。他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