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是腊月二十回来的。
那天陈默去车站接他。出站口人比平时多，陈宇从人堆里挤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纸筒。他把纸筒递给陈默，说：“别压。里面是画。”陈默接过来，很轻。他问：“什么画？”陈宇说：“你猜。”陈默捏了捏纸筒，说：“鱼。”陈宇笑了一下，说：“到家再看。”
到工作室后，陈宇把纸筒打开。里面是一张对开的素描纸，卷得很紧。他把纸铺在桌上，用搪瓷缸压住一角，又用一卷胶卷压住另一角。纸慢慢展开。上面是一条鱼。很大的一条鱼。占了整张纸的宽度，从头到尾，几乎不剩什么空白。鱼是用铅笔画的，线条很密，一笔叠着一笔。鱼的眼睛画得特别大，几乎占了半个鱼头。眼睛里有高光，很亮。鱼尾在纸的右下角，轻轻一摆。整条鱼看起来像正在游。游向纸的左上角。那里陈宇用极小的字写了两个字：“等光。”字在鱼的嘴边，像是鱼吐出来的。陈默看了很久。陈宇站在旁边，没说话。陈默问：“你画了多久？”陈宇说：“前后两个礼拜。晚上宿舍熄灯之后，打着手电画的。画废了好几张。”陈默凑近了看。鱼的鳞片画得很细，每一片都像一个小小的月牙。有些地方擦过重画，纸面起了毛。但整条鱼很完整。比那条小的好太多。他说：“挂哪儿？”陈宇说：“你说想办法。”陈默看了看三面墙。父亲的满了。他自己的满了。陈宇那面也快满了。他想了想，说：“挂门口。”陈宇愣住：“门口？”陈默说：“进门左手那面墙。空的。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陈宇转头看了看门口那面墙。确实空着。不大，但挂一张对开的画正好。他说：“行。挂那儿。”
两人把画装进一个旧相框，是陈默以前做展时剩的，深木色，很简单。装好之后，陈宇自己挂。他敲了钉子，把相框挂上去，退后两步看。鱼在门口那面墙上，正对着推门进来的人。陈宇说：“有点大。”陈默说：“大才好。进门就看见一条大鱼游过来。”陈宇笑了，把相框扶正。然后他站在门口，推门出去，又推门进来。进门时他抬头看那面墙。鱼在那里，眼睛很亮。他说：“像真的在游。”陈默说：“你画的。”陈宇说：“我画的。”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
那天下午，方岩来了。他推门进来，先看见那面墙。愣了一下。然后他走到画前，看了很久。转头问陈默：“谁画的？”陈默说：“我儿子。”方岩“啧”了一声，说：“比你画得好。”陈默说：“他画得比我好。”方岩又看了一会儿，说：“这鱼的眼睛，像在等人。”陈宇从暗房里探出头来，说：“方岩哥，你说什么？”方岩说：“我说你这鱼，眼睛很亮。亮得像在等什么人。”陈宇笑了一下，缩回暗房去了。
傍晚，小盛来了。他进门也是先看见那面墙。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暗房门口，问陈宇：“你画的？”陈宇说：“嗯。”小盛说：“鱼鳞画得真好。你怎么画的？”陈宇说：“一片一片画的。画了三天。”小盛说：“有耐心。”陈宇说：“没别的。就是画。”小盛点头，又走回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哥，这面墙以前空着，我没觉得少。现在有了这条鱼，我觉得刚好。”陈默说：“那就留着。”
那天晚上，陈宇住在工作室。他睡在沙发上，陈默坐在窗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陈宇说：“爸，我下学期想拍一组彩色的。拍菜市场。早上那种。”陈默说：“彩色不好冲。你得找个靠谱的店。”陈宇说：“小黄那儿行吗？”陈默说：“行。我跟他说一声。”陈宇说：“我自己去。”陈默说：“也行。”陈宇翻了个身，说：“那条鱼，你先别挂到别处去。就挂门口。”陈默说：“好。”陈宇说：“我以后每回来，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像回家一样。”陈默没说话。他坐在窗边，看外面那棵泡桐。冬天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但那些芽点还在。小小的，密密的。他知道，再过不久，春天就来了。那时候泡桐会开花。紫色的花，一簇一簇垂下来。陈宇会回来。会拍新的照片。会画新的画。也许还会画一条更大的鱼。他站起来，把搪瓷缸里的水续上。缸口缺瓷的地方在灯下泛着微光。他喝了一口水。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