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撤下来那天，陈默没有去。
他让沈策展人帮忙把照片和手册装好，交给小盛带回来。小盛下午送到工作室，把纸箱放在桌上，说：“哥，都在这儿了。沈姐说留言簿她留了一本复印件，原件她收着。问你要不要。”陈默说：“复印件够了。”小盛没多问，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五张旧照片，用气泡纸包着。工作手册的复制页，用硬纸板夹着。陈宇画的鱼，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还有那本真正的旧工作手册，陈默亲手放在矮台上的那本，沈策展人用绒布包了，放在最上面。
小盛走了之后，陈默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归位。五张旧照片重新挂回父亲那面墙上。位置和以前一模一样。空藤椅在中间偏上，石桌和搪瓷缸在下方，槐树在左边，干辣椒和木门分列两侧。他把照片按平，退后两步看。和以前一样。和父亲还在的时候一样。
工作手册放回抽屉。陈宇画的鱼夹回速写本里。复制页放进文件柜。一切归位。他站在工作室中间，环顾四周。三面墙都满了。父亲的墙，他自己的墙，陈宇的墙。墙上照片挨着照片，像一群沉默的人，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待着。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展览之前更静了。不是空，是沉。像一个人说完了很多话之后，终于歇下来，坐在椅子上，什么都不用再说。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马上回家。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把留言簿的复印件翻了一遍。沈策展人做事细致，每一页都扫得很清楚。有人写“空藤椅让我想起外公”，有人写“鱼画得像我女儿”，有人只写了一个“好”字。有一页用铅笔写的字很小：“我也是拍照的。谢谢你父亲。”还有一页画了一幅小画，是一扇窗户，窗户上画了一条鱼。陈默看着那幅小画，想起陈宇。想起那卷过期的胶卷。想起那条在雾气里游动的鱼。他把留言簿合上，放在搪瓷缸旁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整理下一卷要冲的底片。
日子继续。展览像一段插曲，结束了，又归于平常。陈默每天早上到工作室，先给绿萝浇水，然后擦桌子，摆药水，准备当天要洗的底片。有时候方岩来，有时候小盛来，有时候小邱来。有时候没有人来，他就一个人待着。一个人洗照片，一个人裁相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泡桐。泡桐的叶子落光了，枝干上那些新芽一天比一天明显。他偶尔拍几张，拍芽点，拍枯枝，拍对面屋顶上的野猫。不急着洗，攒着。
十二月中旬，天彻底冷了。陈默把工作室的旧取暖器换了新的，又加了一层窗缝胶条。小盛来的时候说：“哥，你这儿比我家暖和。”陈默说：“那你多来。”小盛笑，果然来得更勤了。他开始拍一组新的东西，是关于旧澡堂子那条巷子的。他说想赶在明年春天改造前拍完。陈默没多问，只说“拍完拿来看”。
圣诞节前夜，陈宇打了电话来。他说学校有个跨年展，他的食堂那组被选上了。陈默说：“好。发给我看看。”陈宇说：“还没布完。布完发你。”停了一下又说：“爸，那个鱼，我后来想了想。我想重新画一张。画大一点。挂你工作室里。”陈默问：“为什么？”陈宇说：“因为那条太小了。挂在你那面墙上，别人看不见。我想画一条大的。让来的人一眼就看见。”陈默说：“行。你画。”陈宇说：“我寒假回来画。你得给我留一面墙。”陈默看了看三面墙。父亲的满了。他自己的满了。陈宇那面也快满了。他说：“你画吧。我到时候想办法。”陈宇笑了一声，挂了。
那天夜里，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灯关着，只有巷口的路灯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父亲那面墙上。五张照片在暗光里安静地待着。空藤椅，石桌，干辣椒，木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相机，对着那面墙拍了一张。没有开闪光灯，曝光时间拉长了一点。他不知道洗出来会是什么样。也许很暗，也许只有照片的轮廓。但他觉得这张值得拍。拍完他把相机放下，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窗外，泡桐的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晃。远处有圣诞灯，隔着几排屋顶照过来，把枝干映成淡淡的金色。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你爸那面墙，别动。”他没有动。父亲的东西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展览结束了。看的人走了。但那条鱼还在。那五张照片还在。那个“等”字还在。他关了灯，锁上门。走出巷子时，风很凉。他把围巾拉紧，慢慢走回家。路上行人很少。他走到家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灯亮着。他上楼，推开门，换鞋，洗手，倒了一杯热水。搪瓷缸在手里很暖。他坐下来，把今天拍的那张墙的照片导出来看。很暗，但轮廓清楚。他把那张照片存好，关上电脑。然后他走到照片墙前，看着自己家里这面墙。上面挂着陈宇的夜市，父亲的旧胶卷，方岩的井，老周的翠鸟。和工作室那三面墙不一样。这面墙更小，更挤。但都是真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澡。热水冲下来，他闭着眼睛。他想，展览结束了，东西归位了，日子又回到了平常。可平常就是好的。他关了水，擦干身体，走进卧室。窗外有风，吹着香樟树。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