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开了十天,陈默去了三次。
第一次是开幕当天。第二次隔了四天,他坐在画廊角落的椅子上,看了一下午的人。第三次是第十天,他去换一本新的留言簿。原来那本已经写满了。他翻开看,字迹各种模样。有人写“空藤椅让我想起外公”,有人写“鱼画得像我女儿”,有人只写了一个“好”字。有一页用铅笔写的字很小:“我也是拍照的。谢谢你父亲。”陈默把留言簿合上,放在矮台上。然后他走到那面墙前,把几张照片的边角重新按了按。
画廊的工作人员认识他了。前台的小姑娘每次见他来,都笑着说“陈老师来了”。陈默不习惯这个称呼,但也没纠正。他坐在角落里,看那些不认识的人走进来,走到他父亲的墙前,停下来。有人看很久,有人看几眼就走。有人拍照,有人在本子上画。有一个中年男人在那张半开的木门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一动不动。陈默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门里的黑。也许在看门外的光。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站着。陈默没有过去问。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问。
第十天下午,沈策展人来了。她站在那面墙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陈默旁边坐下。她说:“你这面墙是整个展里停留时间最长的。”陈默说:“可能因为照片旧。”沈策展人说:“不只是旧。是有人在里面。”她顿了顿,又说:“有一个收藏家想买你父亲那五张底片。出的价不低。”陈默没说话。沈策展人又说:“我知道你可能不卖。但我得替她问。”陈默看着那面墙。父亲拍的院子,藤椅,门。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你爸那面墙,别动。”他说:“不卖。”沈策展人说:“好。我替她回绝。”她站起来,又看了那面墙一眼,说:“你父亲拍得好。比你告诉我的好。”陈默说:“他拍得少。就这一卷。”沈策展人说:“一卷就够了。”
那天傍晚,陈默准备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叫住他,递给他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名字,只写着“陈默先生”。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便签。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双手。一双老人的手,正把一叠旧底片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便签上写着一行字:“谢谢你让我看见你父亲。我也想回去翻翻我父亲的抽屉了。”没有署名。陈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也没有字。他把照片和便签收好,走出画廊。外面很冷,他把围巾拉紧,慢慢走回家。路上他给陈宇发了条消息:“今天有人给我看了他父亲的手。”陈宇回:“拍得好吗?”陈默说:“拍得好。那双手在装底片。”陈宇说:“那像爷爷。”陈默说:“像。”陈宇说:“那你把那张留着。”陈默说:“留着。”
展览最后一周,陈默没再去。他把那面墙交给沈策展人,让她帮忙撤展。撤下来的照片和手册,小盛帮他搬回了工作室。陈默把五张旧照片重新挂回父亲那面墙的老位置。把工作手册放回抽屉。把陈宇画的鱼夹回速写本里。一切归位。然后他坐在窗边,看外面那棵泡桐。叶子已经落光了,枝干上又冒出了新的芽点。很小,很密,像许多个还没打开的眼睛。他拿起相机,对着那些芽点拍了一张。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抽屉,把那本留言簿的复印件翻出来。他一页一页看。那些字,那些名字,那些他没有见过的人。他们在他父亲的墙前停过。他们看见了。他合上留言簿,放回抽屉。然后他给陈宇发了条消息:“展览结束了。你爷爷的鱼回家了。”陈宇回了一个字:“好。”陈默把手机放下。窗外,冬天的风把泡桐的枝干吹得轻轻晃。那些新芽在风里一动不动。它们不怕冷。它们知道春天会来。陈默也知道。他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搪瓷缸在手里很暖。他坐下来,开始整理下一卷要冲的底片。日子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