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布展
展览定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沈策展人给陈默的那面墙在画廊最里面,不大,浅灰色,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刚好照亮照片的中段。陈默去看场地时在那面墙前站了一会儿。他心里已经有了安排:五张旧照片挂中间,左边放工作手册的复制页,右边放陈宇画的鱼。
布展前一天,方岩和小盛都来帮忙。方岩带了两卷细麻绳和一盒图钉,说“你爸的东西不能用胶带”。小盛搬来梯子,又带了软尺和水平仪。三个人在画廊里忙了一下午。陈默先把五张照片的位置定好,方岩帮他量水平,小盛在下面递相框。挂第一张时,陈默的手有点抖。那是父亲拍的空藤椅。他把照片挂上去,退后两步看。方岩说:“高了。”他调低一点。小盛说:“再往左一指。”他又移了移。反复几次,方岩说:“行了。”陈默停手,看了几秒,才去挂第二张。
工作手册的复制页放在左边。沈策展人帮忙扫描的,那一页上父亲画的小侧脸还很清楚。旁边有几个字,是母亲写的——“国栋画,小默妈存”。陈默站在复制页前看了很久。那行字很小,挤在页边,像母亲这个人,不声不响,但一直在。他把复制页挂好,在旁边留了一点空。
右边墙上挂了陈宇画的鱼。从速写本上裁下来的,纸边有点毛,铅笔线条很轻。小盛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说:“这鱼像小孩画的。”陈默说:“就是小孩画的。”小盛问:“谁?”陈默说:“我儿子。”小盛“哦”了一声,没再问。
挂完最后一张,天已经暗了。画廊的灯还亮着,那面墙在光里显得很完整。方岩站在墙前拍了一张,说:“陈哥,这面墙是你挂得最好的一次。”陈默说:“这次不是我拍的。”方岩说:“但墙是你挂的。”陈默没说话,坐在画廊角落的椅子上看那面墙。照片是父亲的,画是父亲的,字是母亲的,鱼是陈宇的。他什么也没挂自己的。可他觉得,这面墙就是他。
第二天上午,陈宇来了。他坐了一夜火车,到画廊时眼睛还有红血丝。陈默在门口接他。陈宇背着包往里走,走到那面墙前停住了。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说:“你把爷爷的画放得比我大。”陈默说:“你那张也不小。”陈宇说:“那不一样。爷爷的大一圈。”陈默说:“他年纪比你大。”陈宇笑了一下,走到左边那张工作手册复制页前,弯腰看了一会儿。他直起身说:“奶奶的字真好看。”陈默说:“你奶奶什么字都好看。”陈宇说:“比你写得好。”陈默说:“那当然。”父子两个站在墙前,谁也没再说话。
开展那天来了不少人。有沈策展人请的评论家,有方岩的朋友,有小盛的同学们,还有几个陈默不认识的人。他们在画廊里慢慢走,在那面墙前停下来看很久。陈默坐在角落里,没有上前介绍,只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看他们弯腰看父亲的画,看他们凑近看母亲的字,看他们站在五张旧照片前安安静静地看。有人拿手机拍了照。有人在本子上记了什么。一个年轻女孩在那张空藤椅前站了很久,然后转头问陈默:“这是谁拍的?”陈默说:“我父亲。”女孩问:“他还在拍吗?”陈默说:“不拍了。他走了。”女孩没再问,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走了。陈默坐在角落里看她的背影,觉得父亲被看见了。被一个不认识的人看见了。这就够了。
下午吴老师来了。方岩推着轮椅进来的。陈默迎过去,吴老师摆摆手说:“你先忙,我自己看。”方岩推着他,在那面墙前停下来。吴老师一张一张看过去。到那张空藤椅时,他说:“拍这张的人,心很静。”陈默说:“他等了一辈子。”吴老师点头:“等得住的人,不多。”他在那张工作手册复制页前停得更久,凑近了看那行小字,又看那个小侧脸。然后他说:“你父亲画的时候,没想给人看。”陈默说:“但他留下来了。”吴老师说:“对。留下来的东西,总会被人看到。你做了该做的事。”陈默没说话,把轮椅推到墙正中间,让吴老师看得更清楚。然后他站在旁边,和吴老师一起看那面墙。墙上,父亲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群终于被认出来的人。
傍晚人散了,陈默一个人留在画廊里。那面墙还亮着灯。他站在墙前,把每一张照片的边角重新按了按。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本旧工作手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父亲画的鱼,有陈宇写的“等光”,还有母亲那行小字。他把手册合上,放在那面墙前面的矮台上。让来看展的人也能看见这本真的手册——不是复制品,是真的,旧旧的,破破的,里面装满了东西。他关了展厅的大灯,只留那面墙的射灯,走出画廊站在门口。外面很冷,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给陈宇发了条消息:“展挂好了。你的鱼在墙上。”陈宇回得很快:“我知道。我看到了。”陈默问:“你什么时候走的?”陈宇说:“下午。你忙的时候。我拍了几张,回头发你。”陈默说:“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夜色里。风从巷口吹来,他走得很慢。那面墙会在画廊里待一个月,然后撤下来。那些照片和手册会回到工作室,重新挂在老位置。但看过的人会记得。那个空藤椅。那条小鱼。那个不认识的人。还有那个替父亲挂照片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