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泡桐又开花了。
陈默是早上推开工作室的门时发现的。前一天晚上下过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他踩着石板路往巷子里走，远远就看见那棵树的枝头多了一层颜色。淡紫色的，一团一团，像谁在一夜之间在那些光秃的枝条上系了许多小小的绢花。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开了。”老周回得很快：“明天来。”
第二天老周来了。陈默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巷口那棵泡桐下面了。他今天没拄拐杖，换了一根更长的独脚架。他说：“我走慢点。但你不用扶。”两人慢慢走进工作室。陈默把窗边的椅子摆好，又倒了热水，搪瓷缸放在窗台上。老周坐下来，把相机架在独脚架上，对着窗外那棵泡桐拍。他拍得很慢。先拍全景，再拍花簇，再拍一枝斜伸到窗前来的。陈默坐在旁边，看他拍。老周说：“这树比你上次拍的时候大了。”陈默说：“一年了。它长了。”老周点头，继续拍。
拍完一卷，老周把相机放下。他说：“陈默，你今年还拍花吗？”陈默说：“拍。但今年想换个拍法。”老周问：“怎么换？”陈默说：“不拍花了。拍看花的人。”老周转头看他。陈默说：“你拍泡桐。方岩拍城中村。小盛拍等爸妈的孩子。我想拍你们。拍拍照的人。”老周想了一会儿，说：“那你得拍我拍花的样子。”陈默说：“对。”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老周。老周说：“别拍脸。拍手。”陈默移了移取景框。老周的手正搭在独脚架上，手指微微弯曲，指节粗大，虎口上贴着一块胶布。陈默按下快门。然后他换了个角度，拍老周的侧脸。老周没躲。他正看着窗外的花。光从花间漏进来，落在他的白头发上。陈默又按了一张。
下午方岩来了。他带了一卷刚冲出来的底片，是城中村最后那面墙的。他把底片递给陈默。陈默对着窗外的光看。那只歪翅膀的鸽子还在，太阳已经模糊了。方岩说：“推土机第二天就推了。我那天晚上去看了，墙没了。鸽子也没了。”陈默把底片还给他，说：“照片在。”方岩说：“对。照片在。”他把底片收好，走到窗边，看外面的泡桐。他说：“老周来了？”陈默说：“上午来的。拍了一卷。”方岩说：“我明天也来拍。带彩色卷。”陈默说：“你拍吧。我拍你拍。”方岩回头看他：“什么？”陈默说：“我今年的项目。拍拍照的人。”方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得拍小盛。他拍照最认真。蹲在地上半天不起来。”陈默说：“你们我都拍。”
傍晚，小盛来了。他骑着一辆旧单车，车筐里放着三脚架。他进门先看见老周上午拍完忘在窗台上的搪瓷缸。他把缸子放回桌上，然后问陈默：“哥，泡桐开了？”陈默说：“开了。后面巷子里还有两棵。更小，但花更密。”小盛说：“我去拍。”他背着三脚架就出去了。陈默站在窗边看他。小盛走到巷子深处，在第二棵泡桐前面停下来。他支好三脚架，蹲下来，从下往上拍。他蹲了很久，像一只蹲在树下的青蛙。陈默举起相机，对着那个蹲着的身影拍了一张。快门很轻。小盛没听见。他还在调角度。陈默放下相机，觉得自己这个项目，已经拍了三张了。老周的手。方岩的背影。小盛蹲着的侧影。都是拍照的人。都在等光。
那天晚上，陈默把这三张底片冲出来。挂在绳上。三张照片在红灯下安安静静地待着。老周的手搭在独脚架上。方岩站在窗前看花。小盛蹲在树下。都是侧面或背面。没有一张正脸。陈默站在暗房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给这三张照片取了一个名字。就叫《等光的人》。他把底片装进袋子，写上一个标题。然后他关掉红灯，走出暗房。工作室里很静。他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看外面那棵泡桐。花在夜风里轻轻晃。他想，明天还要拍。后天也要。老周、方岩、小盛、也许还有小邱，也许还有陈宇。他会一张一张拍下去。拍他们等光的样子。拍他们举起相机时的侧影。拍他们蹲下、站起、眯眼看取景框的每一个瞬间。然后他把这些照片挂在那面墙上。和父亲的老宅、陈宇的鱼放在一起。成为“等光”的一部分。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上门。走出巷子时，泡桐的花香从墙头溢出来。很淡，但很清楚。他走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