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天还没全亮。
陈默到桥头时,方岩已经坐在栏杆上等他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服,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半张脸。身边放着一台相机和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看到陈默,他从栏杆上跳下来,说:“走吧。再晚推土机就来了。”
两人沿那条走过很多次的路往城中村走。路两旁的平房大多已经拆了,只剩下一些断墙和门框。碎砖烂瓦堆在路边,像一层厚厚的灰壳。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光秃秃的,树下停着一辆推土机。司机还没来,车斗里落着昨夜的雨。方岩停下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里走。
他们走过那片已经推平的废墟。方岩指着一块空地说:“这儿以前是北巷。那口井就在前面。”陈默看过去,空地中间果然有个圆形的痕迹,是井台被撬走后留下的。坑里积了水,映着一小块灰白的天。方岩没有走过去。他站在空地边缘,端起相机拍了一张。快门声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很响。然后他转身,往东走。陈默跟在后面。
东边还有最后一排平房没拆。方岩走到那排房子前面,停下来。那面墙还在。墙上有一个小孩画的太阳,用粉笔画的。太阳旁边画了一只鸽子,歪歪扭扭的,翅膀画得一大一小。方岩说:“我上周来拍的。今天想再拍一张。光线不一样。”他把三脚架支起来,把相机装上去。陈默站在旁边看。方岩没有马上按快门。他退后两步,蹲下,站起来,又换了个角度。最后他选了侧面。从侧面拍过去,太阳和鸽子被压扁了一些,但整面墙的裂缝和砖纹都看得清楚。方岩按下快门。然后他换了一卷彩色胶卷,又拍了一张。
拍完,方岩收起三脚架。陈默说:“不拍了?”方岩说:“不拍了。”他蹲下来,把三脚架抱在怀里,看那面墙。陈默也蹲下来。两人就那么蹲在墙前。风从废墟那头吹来,把墙上的粉笔灰吹散了一些。太阳的边缘开始模糊。方岩说:“这画是去年画的。我上次来,这家的老太太还住在这儿。她说她孙子画的。孙子跟着爸妈搬走了,留她一个人。上个月她也搬了。”陈默问:“搬哪儿去了?”方岩说:“不知道。我问了,她没说。只说‘去南边’。”陈默没再问。他看着那只歪翅膀的鸽子。鸽子画在太阳旁边,像是在往外飞。
过了一会儿,方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说:“陈哥,你帮我拍一张。”他把自己的相机递给陈默。陈默接过来,问:“拍什么?”方岩走到墙前,背对着墙,面对镜头。陈默说:“你站那儿干嘛?”方岩说:“留个纪念。我和这面墙。”陈默举起相机。方岩站在粉笔画前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没有笑。陈默按了快门。然后他放下相机,把机器还给方岩。方岩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说:“还行。”陈默说:“你以前也老说还行。”方岩说:“跟你学的。”
两人往回走。走到巷口时,推土机已经发动了。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正在等工头过来。方岩站在推土机旁边,看着它巨大的铁铲。他说:“陈哥,你说这画,明天还在吗?”陈默说:“不在。但照片在。”方岩说:“对。照片在。”他把相机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然后他转身,往桥头走。陈默跟在后面。推土机在他们身后轰隆隆地响起来,但没有追上来。两人走到桥上,站在栏杆边。方岩掏出烟,递给陈默一支。陈默接了。两人点上,趴在栏杆上,看桥下的河。河面很静。烟在风里烧得很快。方岩说:“下个月我把这组片子整理出来。做一本手工书。就做三本。你一本,我一本,还有一本留着。”陈默问:“留着干嘛?”方岩说:“不知道。也许以后有用。”陈默点头。他把烟抽完,掐了,扔进垃圾桶。方岩也掐了。两人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散了。方岩往南,陈默往东。走出一段后,陈默回头看了一眼。方岩的背影在桥的另一头,越来越小。风把他的帽子吹掉了,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又戴上。陈默转过身,继续走。他想起那面墙。想起那只歪翅膀的鸽子。想起老太太说“去南边”。他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南边。但那只鸽子留在照片里了。飞不走,也不会被推土机推掉。他走到工作室时,天已经大亮了。他推开门,把灯打开。门口那条大鱼在光里安静地游着。他看了它一眼,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把今天的底片取出来,开始配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