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陈默没有出门。
他在家里睡到自然醒。窗帘拉着,屋里很暗。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楼下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新消息。陈宇昨晚回了学校,说学校有元旦活动。母亲在姐姐那儿。方岩大概还在睡。小盛可能一大早就去拍晨雾了。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才起来。
煮了粥。粥在锅里滚着的时候,他站在阳台上看外面。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孩子在楼下放小烟花,细细的彩光在灰白的天空里闪了几下就没了。他想起昨晚的烟花。想起陈宇拍的底片。想起那面墙。他回到屋里,把粥喝完,洗了碗。然后他给方岩发了条消息:“今天工作室开吗?”方岩回:“开。我一会儿过去。”陈默说:“我去买点菜。中午在那儿吃。”方岩说:“好。”
到工作室时,方岩已经在了。他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叠照片,正在分类。陈默把菜放在桌上,凑过去看。方岩拍的是昨晚的年夜饭。桌上杯盘狼藉,人已经走了大半,只剩老周靠在椅子上打盹,赵胖子在剔牙,小盛在收拾碗筷。画面很乱,但很暖。陈默说:“这张好。”方岩说:“我也觉得。叫‘散席’。”陈默说:“留着。”方岩把照片放进文件夹里。然后他说:“陈哥,今年有什么打算?”陈默想了想,说:“拍。把‘等光’继续开着。陈宇夏天高考。等他考完,我带他去拍点东西。”方岩说:“去哪儿?”陈默说:“还没想。也许往南。也许就在城里。”方岩说:“那我也想去。”陈默说:“你来。你当向导。”方岩笑了,说:“行。我踩点踩惯了。”
中午陈默煮了面,两人吃了。方岩走的时候说:“我下午去趟城中村。最后一期了。听说下个月全拆。”陈默说:“拍完了?”方岩说:“快了。再补几张。”陈默说:“注意安全。”方岩说:“知道。”他背着包走了。陈默一个人留在工作室。他走到门口那面墙前,看陈宇画的那条大鱼。鱼的眼睛很亮。他看着那条鱼,想起昨晚陈宇说的“进门就看见”。他忽然觉得,新的一年,是从这条鱼开始的。
下午,他给陈宇打了电话。陈宇在宿舍,声音有点困。陈默问:“昨晚没睡好?”陈宇说:“嗯。学校放烟花,吵。”陈默说:“今天补个觉。”陈宇说:“下午还有课。没事。”陈默说:“你那个食堂组,下学期还拍吗?”陈宇说:“拍。我打算拍满一年。从冬天到冬天。看那些窗口的人怎么变。”陈默说:“这个想法好。要拍久一点。”陈宇说:“我拍了半年了。有几个人我已经认识了。他们会跟我打招呼。”陈默说:“那就对了。拍久了,人就不怕你了。”陈宇“嗯”了一声。停了一下,他说:“爸,你今年拍什么?”陈默想了想,说:“还没想好。也许拍那些还在等的人。小盛拍的孩子,老周拍的鸟,方岩拍的最后一片城中村。我想拍他们。”陈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拍拍照的人。”陈默说:“对。”陈宇说:“这个好。你拍他们,我来拍你。”陈默笑了,说:“行。你拍我。”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外面,泡桐的枝干上,那些新芽比上周又大了一圈。他把相机拿起来,对着芽点拍了一张。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整理今年的底片。他把新拍的、没拍的、拍了一半的,一卷一卷码好。在放胶卷的抽屉最里面,他摸到了父亲那本旧工作手册。他没有打开。他只是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让它在光里待一会儿。手册的封面很旧,但很稳。像父亲这个人。他看了几秒,又把它放回抽屉。然后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继续整理底片。傍晚时,方岩回来了,带了一身灰。他说:“城中村最后一排平房,今天拆了一半。我拍了最后几张。”陈默问:“拍到了什么?”方岩说:“一面墙。墙上有一个小孩画的太阳。太阳旁边有一只鸽子。还没拆到那儿。”陈默说:“明天还去?”方岩说:“去。再不去就没了。”陈默说:“明天我跟你去。”方岩愣了一下,说:“你也要拍?”陈默说:“我不拍。我帮你看着。两个人拍,有一个人看着,不容易漏。”方岩点头,说:“行。明天七点,桥头碰。”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家。屋里很静。他换了鞋,洗了手,把今天拍的底片放进抽屉。然后他走到照片墙前,站了一会儿。墙上那些照片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待着。他看着它们,觉得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不是从日历上的元旦开始的。是从他今天整理底片、答应方岩、给陈宇打电话的时候开始的。他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窗外有风,吹着香樟树。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要去城中村。要帮方岩看最后一面墙。然后要去工作室。要洗照片。要等春天。要等泡桐开花。要等陈宇放假。要等老周来拍泡桐。要等小盛拍完那条巷子。要等很多事。他不急。他知道,这些事都会来。一件一件来。像底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出来。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